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市委一把手杨海金。
“杨书记您好。”
张明远没有因为腿伤而显得佝偻,他挺直腰板,双手握住杨海金伸出的手,语气真诚却不谄媚:
“一直听周书记念叨,说市委杨书记是咱们大川市这艘大船的就舰长。一看到您,就知道您是个沉稳内敛,雷厉风行的人。”
张明远话锋一转,将自己的成绩不着痕迹地分了出去:
“这次新区能拉来这么多投资,多亏了市委‘破除旧制、放水养鱼’的宏观指导,再加上县委周书记在前面顶着压力给我这个年轻人铺路。要不然,我这浑身的力气,也使不到正地方去啊。”
这番话,听得杨海金和周炳润都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在官场,最忌讳的就是居功自傲。张明远这几句话,既捧了市委一把手的“战略眼光”,又感恩了周炳润的“知遇之恩”,顺便还强调了自己“有干劲、能执行”的属性。这种情商,根本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能有的。
“哈哈,小同志很会说话嘛。”
杨海金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激赏:
“不要把功劳都往我们这些老家伙身上推。能干事就是能干事!大川市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种敢想、敢干、还能把事干成的闯将!”
接着,周炳润引向旁边一位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
“这位是市发改委的刘主任。”
张明远早就做过功课。这位刘主任和林振国一样,是典型的学者派官员,在宏观经济规划上颇有建树,最反感那些满嘴跑火车的政客。
“刘主任您好。”张明远微微躬身,态度转为恭敬的求教姿态:
“我可是久仰您的大名了。上个月拜读了您在省内刊物上发表的那篇《关于内陆城市工业转型与城镇化发展的辩证关系》,里面提到的‘用基建拉动内需’的观点,让我茅塞顿开。”
“其实咱们新区的BOT代建模式,很多底层逻辑,都是从您那篇文章里得到的启发。今天您来了,我可得好好向您讨教一番。”
刘主任愣了一下,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
他那篇文章学术性太强,平时根本没几个人看。现在被一个搞出了八亿大动作的基层实权局长当面引用,不仅倍儿有面子,更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痛快感。
“张局长过谦了!”刘主任主动伸出双手握住张明远,热情地回应:
“理论是死的,实践才是活的。你能把资本和基建结合得这么完美,这‘实操’能力,我可是自愧不如啊。等会儿咱们好好交流交流。”
随后,周炳润又指向市委秘书长方正行。
还没等周炳润开口介绍,张明远先笑了起来,语气熟络得像是一家人:
“方秘书长就不用周书记介绍了。那是我的老熟人。”
张明远看着方正行那张笑眯眯的脸,半开玩笑地说道:
“方秘书长,上次在省城没能让您尽兴。等这几天忙完了,我带着土特产去市里,再去您府上,亲自下厨给您炒两个小菜。”
方正行哈哈大笑,指着张明远对杨海金说:
“书记,您听听!这小子不仅能搞经济,这做菜的手艺那也是一绝啊!上次那顿饭,我可是回味无穷啊,等有机会,您也得尝尝这臭小子的手艺。”
这番互动看似随意,实则是在向在场的所有人释放一个强烈的信息:他张明远不是今天才攀上市委高层的,他早就跟市委核心圈子(秘书长)建立起了登堂入室的私交!
最后,周炳润的目光落在了市招商局的柴局长身上。
张明远心里清楚,这位柴局长是顾长林老爷子的得意门生,也是之前张鹏程订婚宴上的座上宾。自己那天推着轮椅去砸场子,等于当众扫了顾家的面子,柴局长心里肯定是有疙瘩的。
“柴局长。”
张明远没有刻意回避,他大方地伸出手,态度比之前更加真诚和坦荡:
“上次远远见过您的风采,没来得及打招呼。”
“我刚接手经发局招商这一块,说实话,两眼一抹黑。但我仔细研究过您在市局推行的‘产业链招商’改革方案。在吸引外资和优化审批流程上,您是咱们大川市当之无愧的专家。”
“我以后,肯定是要经常去市招商局,赖在您办公室门槛上取经的。到时候您可千万别嫌我烦啊。”
这句话,绝口不提订婚宴,而是把姿态放低,把焦点全部拉回到了“工作和请教”上。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在市委书记面前,面对一个手握八点五个亿投资的“红人”。
柴局长心里那点因为顾家而产生的芥蒂,在张明远这番滴水不漏的恭维下,也随之烟消云散。他打着哈哈,笑着回应了几句场面话,算是翻篇了。
一圈寒暄下来。张明远八面玲珑,见人下菜碟,把接待室里不同派系、不同性格的大佬们,照顾得妥妥帖帖。
不仅没有因为年轻而显得青涩,反而有一种老吏般的圆融。
“好啦,都别站着了,坐下聊。”
杨海金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沙发。但他接下来的一个动作,却让接待室里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杨海金直接转头吩咐旁边的工作人员:
“小李,去,把那把椅子搬过来。”
他指了指原本放在李为民下首的一个单人沙发椅,示意工作人员把它搬到自己正对面的位置上。
然后,杨海金看着张明远,和颜悦色地招了招手:
“来,小张,你腿上有伤,坐我跟前来。咱们好好聊聊。”
嘶——!
在官场上,座次就是权力的图腾。
市委一把手竟然让人把一个科级干部的椅子,直接搬到了自己对面!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在今天这场关于经济和招商的对话中,他杨海金只认张明远这个对话者!
周炳润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而站在外围的孙建国,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张明远客气地道了声谢,稳稳地在杨海金对面坐下。
他近距离地打量着这位五十出头的少壮派书记。浓眉大眼,眼神锐利偶不失儒雅,鬓角没有一丝白发,亲和力十足的同时,又不失威严。
“小张呐。”
杨海金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听你们周书记说了,八个多亿的投资,一次性引进六家省城地产公司。这放在整个大川市建市以来,那也是蝎子拉粑粑——独一份!”
“你这个年轻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杨书记过奖了。”张明远微微欠身,“还是那句话,资本是逐利的。咱们清水县有金矿,我只是个挖矿的铲子。”
“哦?”
杨海金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那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用这把铲子,把这些财神爷请到咱们这小小的清水县的?”
“尤其是那个宸洲控股。那可是垄断全省能源的巨头,平时连省级招商单位去请,人家都未必赏脸。你是怎么说动他们砸两个亿进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
周围的发改委刘主任、招商局柴局长也都竖起了耳朵。这也正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张明远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这是市委一把手对他的“殿试”。
“杨书记。”
张明远放下水杯,没有讲那些“热情服务、优化环境”的虚词,直接剖开了资本的底层逻辑:
“吸引投资,靠求是求不来的。资本没有感情,只有对利润的渴望。”
“我跟宸洲控股的顾总谈的,不是盖房子卖钱,而是‘土地的金融属性’。”
张明远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严密:
“能源挖一点少一点,但城市的土地,随着城镇化的推进,是唯一能够吸收社会超发货币的蓄水池。我告诉他们,在省城拿地,是红海肉搏,面粉比面包贵。而在咱们龙腾新区,是绝对的蓝海!”
“政府提供底价土地,他们垫资搞基建。基建搞好了,地价自然翻倍飙升。他们赚的不是盖房子的辛苦钱,而是城市发展带来的超额土地溢价!”
张明远眼神锐利:
“这种零风险、高回报的‘制度套利’,不仅是宸洲控股,任何一家有野心的资本,都无法拒绝!”
这番赤裸裸的资本剖析,让接待室里的大佬们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发改委的刘主任忍不住插话:“小张局长,这模式好是好。但如果他们拿了地,囤着不开发,就等着地价上涨转手倒卖呢?咱们政府岂不是吃了暗亏?”
“刘主任问得好。”
张明远对答如流,一针见血:
“所以,咱们在BOT协议里加入了‘履约保证金’和‘分期开发红线’条款。限定开工时间和销售周期,达不到进度,政府有权无偿收回土地!咱们是用资本的贪婪来搞建设,同时用契约的绳索锁住他们的脖子。这叫‘戴着镣铐跳舞’。”
柴局长也提出了关于税收减免的疑虑,张明远同样用“前置让利、后期收割”的算账逻辑,将对方驳得心服口服。
二十分钟的交锋。
张明远一个人,面对市委一把手和两位实权局长的轮番提问,不仅没有丝毫怯场,反而对答如流、深入浅出,将这套BOT模式的利弊拆解得明明白白。
“好!好一个戴着镣铐跳舞!”
杨海金听完,忍不住拍手称赞。他看着张明远的眼神,已经不能用“赏识”来形容了,那完全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张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西铁城手表。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微笑着向众人发出邀请:
“杨书记,各位领导。时间差不多了,咱们的大会,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
“等会儿在会场上,还有更详尽的数据和规划等着各位检阅。还请各位领导移步,咱们一起去见证大川市新时代的开启。”
这番得体又激情澎湃的邀约,再次展现了他控场的完美情商。
“走!去看看你这小伙子还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杨海金大笑着站起身。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接待室。
张明远拄着拐杖,竟然被杨海金拉着,两人有说有笑地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县委书记周炳润都只能落后半个身位陪同。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常务副县长马卫东,看着前面那个光芒万丈的年轻背影,忍不住神在在地感慨了一句:
“看看咱这眼光!发掘的人才那是个顶个的有才干啊!”
“小张这臭小子,站在杨书记面前也是不卑不亢的,真行啊!不像有些人,培养的人尽干些没屁眼的事儿。”
走在前面的孙建国听到这番指桑骂槐,双拳死死地握紧,骨节捏得泛白。
他那张脸黑得跟李逵差不多。但碍于市领导在场,他只能强压着肺里快要爆炸的怒火,硬生生地把这口恶气给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