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龙腾新区管委会一号会议室。
这座由老缫丝厂车间改造而成的会议大厅,此刻早已布置得焕然一新。
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前,两排半人高的发财树郁郁葱葱。
主席台上,铺着红色金丝绒桌布的条案呈“一”字型排开。正中央,赫然摆放着市委书记杨海金的烫金姓名牌。往两边依次是周炳润、孙建国、方正行、刘主任、柴局长等市县两级的核心领导,以及新区党工委的几位常委。
台下,足足摆了五六十张披着白布套的椅子。清水县各局办的一把手、龙腾新区的科级干部,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身板挺得笔直。
“杨书记,这边请。”
在周炳润的引领下,市领导们鱼贯入场。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整齐热烈的掌声。
张明远拄着拐杖,跟在队伍的侧后方。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过,在角落的饮水机旁,看到了穿着一身得体灰色职业套装、正小心翼翼地给前排领导续茶水的林婉容。
她作为经发局综合办刚报到的新科员,今天和刘姨一起被抓了壮丁来负责后勤。
四目相对。林婉容拿着水壶的手微微一顿,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脸颊浮起一抹红晕。张明远嘴角微挑,用眼神回应了一下,随后收敛心神,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今天的主战场。
“哗啦——”
厚重的酒红色遮光窗帘被工作人员缓缓拉上,大厅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嗡嗡嗡……”
一阵低沉的机器运转声响起。在主席台的左后方,一台足有半个微波炉大小、外壳烤着灰白色瓷漆的松下投影仪,亮起了刺眼的强光。
在2004年的内陆县城,这玩意儿绝对是个“高科技稀罕物”。这时候政府开会,高级点的是用幻灯机放透明胶片,大多数还是靠大字报和领导干念稿。这台从省城临时租来的投影仪,光是灯泡的流明度就足以碾压当时所有的县级设备。
强光打在主席台正后方那块长四米、宽三米的巨型幕布上,一个极具现代感的蓝色3D旋转地球LOgO缓缓浮现,配以雄浑的背景音效,瞬间镇住了全场。
张明远拄着拐杖,在众人注视下,稳步走上了舞台的侧前侧的发言台。
他调了调面前的鹅颈麦克风,清朗、沉稳的声音在音响的扩音下,响彻整个会议大厅:
“尊敬的杨书记、周书记,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企业界的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
“在这个寒冬腊月里,我们龙腾新区,却迎来了一场足以融化坚冰的招商盛宴。今天,我们将在这里见证,八点五个亿的社会资本,如何在一片烂泥滩上,浇筑出一座现代化的新城!”
张明远的开场白没有半句客套的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随着他手里的激光笔指向幕布,身后VCD光碟播放的画面开始切换。从落后的水窝子老村,到电脑合成的未来高楼林立、道路纵横的政务中心效果图。
“过去,我们总在抱怨清水县地处偏远,没有资源,没有重工业。”
“但今天,我们要打破这种观念的枷锁!没有资金,我们就用‘BOT代建模式’向资本借力;没有优势,我们就用未来的土地溢价,去换取今天的城市框架!”
张明远的声音逐渐高昂,透着极具感染力的激情:
“八点五个亿!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这是我们清水县八十万老百姓走向城市化的船票!这是我们龙腾新区打破旧格局、拥抱经济发展大方向的第一声惊雷!”
“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了六家极具战略眼光和责任感的企业入局。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资金,更是先进的城市建设理念!”
张明远的发言深入浅出,将宏大的经济理论用最直白的语言剖析开来。台下的各局办领导听得屏息凝神,主桌上的杨海金更是频频点头。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本次BOT联盟的核心投资方代表,宸洲控股集团执行总裁,顾砚臣先生上台致辞!”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
顾砚臣从第一排的贵宾席站起身。他脱掉了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灰色暗纹马甲和雪白的定制衬衫,搭配着深色领带。一米八五的挺拔身高,加上那张轮廓分明、透着冷傲的脸庞,一上台,百亿豪门太子爷的压迫感就扑面而来。
张明远侧过身,主动伸出手:“顾总,感谢宸洲控股对咱们龙腾新区的信任。不知道您作为能源界的翘楚,这次跨界入局新区的BOT建设,最看重的是什么?”
顾砚臣握了握张明远的手,走到麦克风前。
他没有拿任何稿子,甚至没有看身后的投影,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语气低沉而充满力量:
“宸洲控股做矿产起家,我们挖的是地下的资源。”
“但张局长给我上了一课。他告诉我,地上的城镇化,是一座永远挖不完的金矿。”
顾砚臣微微一笑,展现出了极高的话术水平:
“我们看重的,不是眼前的几百亩地。而是市委杨书记、县委周书记这种锐意改革的决心!更是张局长这套逻辑严密、兼顾政府与企业双赢的‘造城模式’。”
“宸洲先期注入两个亿,只是个探路石。只要新区的政策能够稳定落地,环境足够优渥,未来,我们将把龙腾新区,作为我们在大川市布局现代服务业和高端商业的核心锚点。”
这番简短却掷地有声的发言,让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张明远适时地接过话筒,总结道:“感谢顾总。资本的眼光是雪亮的,宸洲的入局,就是对咱们新区营商环境投下的最好的一张信任票!”
台下。第一排。
杨海金侧过头,跟旁边的市委秘书长方正行低声交谈。
“正行啊。”杨海金压低声音,“宸洲这艘大船,可是很少在县一级的池子里抛锚的。你看他们这次是玩票性质,还是真的想在大川市的地产界大干一场?”
方正行推了推眼镜,笑得像个弥勒佛:
“书记,顾家这小子野心不小啊。表面上是投石问路,实则是项庄舞剑啊。他看中的,恐怕是咱们市里即将启动的那三千亩经开区的大盘子。今天在这儿露脸,是在向市委展示他们能拉动大基建的肌肉呢。”
杨海金闻言,眼神微微闪烁,在心里默默给宸洲控股画了个圈。
而后排的清水县各局办领导们,早就炸开了锅。
“我的乖乖,连宸洲控股都请来了!那可是全省十强企业,晚间新闻里天天播的大户啊!”
“张明远这手腕是真硬啊!以前咱们县里的干部去外面招商,别说顾砚臣这种级别的老总,就是人家底下的项目经理,都未必能给咱们笑脸看。”
“二十三岁,手里攥着八个亿的造城基金。之前我还觉得是周书记拔苗助长了,现在看来,一个正科算什么,值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
万象集团的陆承渊、天宏置业的沈弘远等地产界大鳄依次登台发言。他们各自表述了投资的意向和对新区的看好。
最后。
张明远重新拿起麦克风。
“前面五家,都是来自省城的房产企业1。但这最后一家,是我们清水县土生土长、破茧成蝶的本土房企!”
“有请,汉邦建工执行总裁,楚天盛先生上台!”
听到“本土房企”四个字,台下不少局办领导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以为然的轻视。在他们眼里,县里的那些所谓包工头、建筑公司,也就是搞个修路补桥的小打小闹,怎么配跟刚才那些省城大鳄站在一起?
楚天盛穿着一身有些紧绷的西装,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台。
他没有那种精英企业家的儒雅,但身上那股在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草莽狠劲,却让人不敢小觑。
楚天盛站定,清了清嗓子:
“我们汉邦建工,底子薄,没法跟各位老大哥比。”
“但我们最懂这片土地,也有一帮“敢打硬仗、能啃硬骨头的兄弟!”
楚天盛的视线扫过台下那些带着轻视的县里官员,声音猛地拔高,犹如平地起惊雷,掷地有声:
“这一次,为了咱们清水县自己的大开发,我们汉邦建工绝不落后!我们将作为本土企业代表,首期注资——整整一个亿!全权承接龙腾新区东侧主干道及地下管网的BOT代建工程!”
轰!
“一个亿?!”
这三个字一砸下来,台下的清水县各局办领导们瞬间炸了锅,眼珠子碎了一地!
“我的天,咱们县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条真龙?本土企业能一口气拿出一个亿?!”
“这汉邦建工到底什么背景?以前怎么连听都没听说过!”
“乖乖,张局长这手腕通天了啊!连咱们自己地界上的隐形富豪都被他给挖出来了!”
在众人一脸震撼、不可思议的议论声中,张明远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稳如泰山。
其实,台下这帮人哪里知道,现在的汉邦建工,账面上干净得连买几台挖掘机的钱都凑不齐!
这就是张明远高超的金融操盘和时间差魔术!
在当时的政府大型基建招商中,正式签约一个亿的BOT投资项目,绝不等于企业要在签约当天就把一个亿的现金打进政府的财政专户。
这其中的潜规则和可操作空间极大:签约后,企业只需要在半个月内缴纳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履约保证金”(这笔钱张明远早就让陈遇欢以私人名义垫资做账填平了),就能拿到地块的开工许可。
真正的工程建设资金,是按照施工节点分期分批投入的。甚至只要前期进场把围挡一拉、地基一挖,企业就能拿着政府的BOT特许经营权合同,去找当地银行搞“在建工程抵押贷款”,用银行的钱来干政府的活儿。
而张明远打的,就是这最初的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差!
在这个时间窗口里。两千公里外的深市,楚天合已经坐在了挂着十几块大屏幕的交易室里。一千八百万的本金,正在国际外汇和原油市场五百倍杠杆的疯狂绞肉机里,呼风唤雨,掀起惊天巨浪!
只要熬过这两个月,等汉邦建工真正需要大规模资金进场的时候,楚天合那边早已收割完毕。汉邦将带着超过三个亿的现金流,堂而皇之地以“本土巨无霸”的姿态,碾压清水县的一切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