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海金将手里的茶杯稳稳地放在金丝楠木桌面上,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张明远的脸:
“你拿着一个副科级或者正科级的虚职,跑去跟顾砚臣那种手里捏着百亿资产的资本大鳄谈二十五亿的盘子。人家嘴上叫你一声张局长,心里只会觉得咱们大川市委没有诚意,是在拿个小卒子糊弄他们。”
“既然你要代表市委去挂帅,我就给你配一把能真正斩荆披棘的尚方宝剑!”
杨海金竖起两根手指,掷地有声地砸出他的筹码:
“最多一周内,市委组织部就会下发红头文件。”
“第一,借调清水县龙腾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张明远同志,出任‘大川市经开区改革领导小组’常务副主任!这个小组,我亲自当组长,方正行当办公室主任,你,直接向我们两人汇报!”
“第二,为了方便你协调市直各局办的资源、对等接待省级投资商。市委特批,由你兼任‘大川市经开区管委会党工委委员、常务副主任’,主持日常招商工作!”
杨海金身体前倾,抛出了最核心的政治利益:
“身份属于挂职锻炼,但行政级别上,让你享受副处级待遇!”
此话一出,张明远眼底的光芒微微一闪。
高!实在是高!
张明远在心里暗暗为这位市委一把手的政治手腕叫了声绝。
在华夏的官僚体制内,《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有着森严的壁垒。张明远刚刚提拔正科级不到一个月,如果直接破格提拔为副处级,未免有些太骇人听闻,也容易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但杨海金玩了一手极其漂亮的“制度套利”——挂职!
挂职锻炼,编制和行政底子还在清水县,但在挂职期间,却被赋予了市经开区常务副主任的“实权”,并且名正言顺地“享受副处级待遇”。
这就完美地绕开了提拔年限的死规定!给了张明远跟那些省城大鳄平起平坐的身份牌!
同时,这也是杨海金给自己留的一手后路。如果这二十五亿的投资最后是张明远在画大饼、放空炮,杨海金只需要一纸调令,就能以“挂职结束”为由,把张明远打回清水县。
政治,从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买卖。
“感谢杨书记的信任。”
张明远没有点破这层窗户纸,而是顺着梯子稳稳接住了这把尚方宝剑:
“这副担子,我接了。绝不给市委丢脸。”
“先别急着表态。”
杨海金摆了摆手,神色变得严峻:
“明远,我必须跟你交个底。这二十五个亿的地产资金,差不多能把经开区的‘七通一平’和基础设施砸出来。但光有路、有楼,那不叫经济开发区”
“省里对省级经开区的验收,有三条雷打不动的硬指标:第一,固定资产投资增速;第二,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第三,高新技术企业或实体企业的入驻比例和创汇利税!”
杨海金把“实体”两个字咬得极重:
“省核查组看的是能冒烟的烟囱、能运转的流水线、能带动几万产业工人就业的实体加工厂!房地产只能打地基,不能当饭吃。如果只有商业楼盘没有生产类企业,省里照样摘咱们的牌子!”
“明天,你必须把这几家地产老总约出来跟我见个面,把BOT协议的具体时间表敲死。然后,你得立刻给我腾出手来,去拉轻工业、食品加工、机械制造这些实体企业入场!”
张明远迎着杨海金焦虑的目光,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
“书记放心。基建的梧桐树栽好了,金凤凰我亲自去抓。只要您答应的‘容缺受理’和‘土地免租’政策落地,三个月内,我保证让市经开区听见机器响。”
……
晚上七点。
一顿简单的便饭过后,张明远拄着拐杖走下县委招待所的台阶。
台阶下,那辆黑色的奥迪A6在路灯下泛着幽光。黄毛穿着西装,正拿着一块麂皮抹布,吭哧吭哧地擦着车门把手。
看到张明远出来,黄毛立刻把抹布往裤兜里一塞,快步迎上来,稳稳地扶住张明远的胳膊。
“远哥,慢点,注意台阶。”
张明远坐进后座,车厢里温暖的暖风瞬间包裹了全身。
“去哪儿?远哥,回家还是……”黄毛坐在驾驶室,回头看了一眼。
“去经发局。”
晚上九点,经发局二楼依然灯火通明。
张明远推开办公室的门,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他按下内线电话,把赵恒叫了进来。
“陈河村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张明远在转椅上坐下,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从扫黑抓人到现在,他故意把陈河村晾了整整十天,对外放风说不要他们的地了。这十天的心理战,火候应该差不多了。
赵恒翻开手里的记事本,强忍着笑意汇报:
“张局,陈河村现在全乱套了。”
“眼看着南边的李村、王家堡天天有工程车进出,量地皮、发补偿款,老百姓拿着现金去银行存钱。陈河村的人眼珠子都红了!”
赵恒合上本子,嗤笑了一声:
“绝大部分村民现在都服软了,天天跑到村委会闹,说就算一亩地只给八百块他们也愿意签,生怕管委会真把他们抛下。唯独那个陈大彪的亲弟弟,陈大虎。仗着以前跟着他哥混出来的凶名,还带着几个亲戚在村里到处乱窜。”
“他放话威胁村民,说政府这是在演空城计,只要大家咬死不松口,管委会迟早得回来求他们,五千块一亩绝对能拿下来。”
张明远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火候到了。”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楚天盛的号码:
“让陈氏和汉邦的两个主力工程队,把推土机和挖掘机的油加满。明天一早,开到陈河村村口。等我的消息。”
……
第二天清晨,陈河村村口。
寒风凛冽,干硬的黄土地上结着一层白霜。
陈大虎穿着件敞怀的黑皮夹克,手里举着个用硬纸板糊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誓死保卫祖宗田”。他站在村口的土墩子上,唾沫星子横飞,冲着围在周围的四五十号村民疯狂洗脑:
“大伙儿千万别信管委会那帮当官的忽悠!什么放弃陈河村,那都是放屁!”
陈大虎用力拍着大腿:
“这地段是早就规划好的,图纸都画了,哪能说改就改?他们就是想用这招把咱们吓破胆,好低价强吃咱们的地!我哥虽然进去了,但只要咱们全村人一条心,地契在咱们手里,他们就得乖乖拿五千块一亩来赎!”
底下围着的村民们冻得缩手缩脚,各怀心思。
有几个自家亲戚跟着敷衍地附和了两声,但绝大多数人都是眼神躲闪,满脸的不情愿。他们根本没把陈大虎的鬼话听进心里去,他们真正害怕的,是陈大虎手里攥着的镐把子,和这帮村霸平时在村里睚眦必报的手段。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狗臭屁!”
突然,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村民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
只见七太爷——也就是前几天拿了陈宇三千块钱的那个“三儿”的亲爷爷。这位在陈河村辈分最高、今年快八十岁的老头子,手里拄着一根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棍,颤巍巍却又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老头子走到陈大虎面前,拐棍在冻土上戳得“梆梆”作响:
“陈大虎!你个没毛的兔崽子,你想带着全村人去喝西北风啊?!”
七太爷指着陈大虎的鼻子,骂得一针见血,极接地气:
“你当政府是你家开的杂货铺,还得哄着你做买卖?!周围十几个村子,人家现在全都拿了钱,量了地,过完年就能分新楼房!就剩下咱们陈河村,连个挖掘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万一政府真不要咱们这块地了,这责任你陈大虎担得起吗?!你拿什么赔全村老少的饭碗!”
这话一出,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村民们顿时找到了主心骨。
“就是啊!人家李村都拿到钱了!”
“七太爷说得对!五千块一亩,那是做梦!赶紧签了协议拿钱才是正经的!”
“大虎,我看要不然就算了吧,服个软,真金白银拿到手里才是真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跟着叫嚷、劝解起来。
看着局势瞬间失控,村民们全倒向了七太爷那边。陈大虎面子挂不住,恼羞成怒,眼珠子瞬间红了。
“你个老不死的!”
陈大虎扬起手里的硬纸板,冲着七太爷就扑了上去:
“真以为你辈分高老子就不敢动你?!老子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然而,还没等陈大虎的拳头挥出去。
“哎哟——!”
七太爷突然惨叫一声,双手捂着胸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躺在冰冷的冻土上,神色痛苦地捂着心脏,在地上打起滚来。
“爷爷!”
一直混在人群里的三儿,连同二宽、小蒙等几个早就安插好的便衣工人,立刻红着眼睛怒吼一声,像下山的老虎一样冲了上来。
“草泥马的!连八十岁的老头你都打!弄死他!”
三儿和二宽等人直接跟陈大虎以及他带来的几个亲戚推搡、扭打在了一起。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呜哇——呜哇——”
好巧不巧。就在双方刚推搡了不到半分钟。
一辆红蓝警灯闪烁的依维柯警车,“恰好”驶入了陈河村的村口。
七八个民警迅速跳下车,手持警棍强行分开了扭打的人群。
带队的民警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七太爷,立刻拿着对讲机呼叫救护车,随后转过头,目光凌厉地锁定了还在骂骂咧咧的陈大虎。
“光天化日,殴打老人!”
民警一把揪住陈大虎的衣领,“咔嚓”一声将冰冷的手铐扣在他的手腕上:
“寻衅滋事,暴力殴打他人!带走!”
“放屁!那老瘪犊子是装的!我连他的一根毛都没碰到!”
陈大虎被两名警察押着往警车上拖,依然不服气地扯着嗓子嘶吼:
“你们凭啥抓老子!这顶多是互殴!”
警察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直接将他粗暴地塞进了警车后座。
“砰!”车门关上。
坐在陈大虎身边的一名老刑警,反手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记结结实实的巴掌!
打得陈大虎眼冒金星。
“你给我老实点!”
老刑警盯着他,眼神冰冷:
“你跟你哥陈大彪是什么货色,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再敢吵吵一句。等会儿回了局里,我就让你体验一下你大哥的同款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