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
两辆满是泥浆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了龙腾新区管委会的大院门外。
本该在医院里“抢救”的七太爷,此刻不仅神奇地出了院,还裹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精神矍铄地站在最前面。
跟在他身后的,是陈河村选出来的十二个村民代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按满红手印的请愿书,在刺骨的寒风中缩着脖子,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这几天,隔壁李村和王家堡的老百姓,家家户户都在讨论分房和拿钱的事。眼看着人家的挖掘机已经开始动土了,自己村的地里还是光秃秃的白菜帮子,这帮人是真的慌了神。
“张局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十二个人呼啦啦地就朝刚开进大院的奥迪A6围了过去。
“嘎吱。”
黄毛一脚刹车踩死,从驾驶室里跳下来,顺手从车门边的储物槽里抄起一把沉甸甸的汽车修车扳手。
“干什么?!都给老子立那儿!”
黄毛瞪着眼珠子,把手里的扳手挥得呼呼作响:
“谁他妈敢再往前迈一步,老子就干死他!”
这副凶神恶煞的架势,瞬间镇住了这帮刚才还急吼吼的村民。七太爷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拐棍在地上敲得“梆梆”响,连连摆手:
“误会!小兄弟,误会啊!我们是来找张局长认错的,不是来闹事的!”
后座车门推开。
张明远穿着藏青色的西裤和羊绒大衣,拄着金属拐杖,不紧不慢地走下车。
他看着如临大敌的黄毛,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行了。让你给我当司机,不是让你跟人干架的。把东西收起来,影响不好。”
张明远转过头,深邃的目光扫过那群战战兢兢的村民,最后落在七太爷脸上。
“想通了?”
张明远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找三个能主事、说话能算数的。跟我去接待室。”
……
管委会一楼,接待室。
七太爷和另外两个中年村民代表,大半个屁股悬空着,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显得局促不安。双手死死地捏着那张请愿书,手心里全是汗。
常务副主任李为民坐在主位上,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茶缸,吹着上面的热气,一言不发。
张明远靠在对面的沙发上,自顾自地点了一根烟,甚至都没给这三人散烟的打算。
“张局长,李主任。”
七太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颤巍巍地站起身,双手把那份请愿书递到茶几上,声音里带着讨好:
“这是我们全村一百二十户人家,连夜按的红手印。”
“我们知道错了。之前是我们陈河村的人不识好歹,冲撞了政府的规划。”
七太爷佝偻着背:
“现在村里的大伙儿都商量好了!一亩地八百块的青苗补偿,咱们认!只要管委会能把那几台挖掘机开回咱们村的地头上。您今天把合同拿出来,咱们全村人排着队给您签字画押,绝不含糊!”
青烟从张明远的指尖袅袅升起。
他没有去看那张按满手印的请愿书,而是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冷冽的讥诮。
“陈守财是吧,你觉得政府的规划,是小孩过家家,能随便改着玩的吗?”
张明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当初苦口婆心地给你们做工作,定好了要征你们的地。你们这群人不识好歹,非要拦着机器坐地起价,一开口就是五千块一亩!”
“现在好了?规划地块南移了,主干道路线改去李村了,陈氏地产的钱也砸进别人兜里了。”
张明远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面前涨红了脸的三人:
“这会儿看到别人吃肉,你们知道急了?知道来找我解决问题了?”
“早干嘛去了!”
“这……”
七太爷和那两个中年人被怼得哑口无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张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就在气氛僵持的时候。
“咳咳。”
坐在主位的李为民,适时地咳嗽了两声,放下了手里的搪瓷茶缸。
他板着脸,开始熟练地进入“唱白脸”的角色:
“明远同志说得在理。你们陈河村这次,确实是把管委会和施工企业给折腾得够呛!”
“聚众闹事,阻拦工程车进场!你们知不知道,耽误一天工期,人家大老板要损失多少钱?这烂摊子,换了哪个领导都不愿意接!”
李为民先是严厉地定了个调子,随后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看向张明远:
“不过,明远啊。老百姓嘛,有时候容易受人蒙蔽。”
“这陈河村的地块,虽然咱们已经启动了南移备用方案。但从整个新区的长远规划来看。陈河村这片地,方方正正,位置也是得天独厚。”
李为民摆出了一副“大局为重”的姿态:
“重新去改规划、重新拉红线,这中间耗费的人力物力成本,也是成倍增加的。咱们发展新区,要以大局为主。”
“我看,要不然……就给陈河村最后一次机会?”
有了李为民这句“递梯子”的话。
七太爷等人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顺坡下驴,激动得连连点头。
“李主任说得对!张局长您明鉴啊!”
七太爷眼眶微红,开始疯狂地甩锅:
“当初真不是大伙儿想闹啊!都是陈大彪那几个王八蛋在村里煽风点火!那帮人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谁敢得罪他们啊!我们也是迫于他们的威胁,才被逼着跟去工地上撑场面的。”
另外两个中年人也赶紧附和,喋喋不休地表着忠心:
“是啊张局长!现在那几个毒瘤都被抓进去了,村里现在风清气正!我保证,这次绝不可能再出任何问题!”
“大伙儿连户口本和存折都准备好了!随时都能签协议!”
看着火候已经到了。
张明远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村民代表,冷冷地抛出了最后通牒:
“我这人,不喜欢浪费时间。”
“既然李主任开口替你们求情了。我今天就破个例。”
张明远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现在是下午两点。我马上让拆迁办和财务科的人带着合同和支票机去你们村委会驻点。”
“今天下午六点之前!必须完成全村的签约和打款!”
张明远的目光如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今天一过,还有没签字的。我张明远就彻底不管了。往后,就算你们全村人跪在管委会门口求我,也没用!”
“是是是!保证完成!保证完成!”
七太爷等人如蒙大赦,激动得差点给张明远鞠躬。拿着那份请愿书,火烧屁股一样跑出了接待室,赶紧回村去摇人签协议去了。
……
看着三人狼狈离去的背影。
接待室里。
李为民终于忍不住了,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指着张明远,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你这个小兔崽子。玩弄人心这一套是炉火纯青!”
“陈河村这群刺头,以前可是镇里出了名的滚刀肉。现在倒好,被你饿了十几天,反倒像条护食的狗一样,求着你来签订协议。”
李为民放下茶杯,半开玩笑地问道:“你就不怕真玩脱了,他们破罐子破摔死扛到底?”
“李主任,您高估他们的骨气了。”
张明远靠在沙发上:
“陈河村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原南安镇下属乡村里,最穷的村子。”
“眼瞅着隔壁李村和王家堡的老百姓都拿到了补偿款,未来还能住上带着暖气和独立卫浴的新楼房。”
“这种阶层跃升的巨大落差感,比杀父之仇还要让人眼红。他们能坐得住才怪了。”
……
下午四点。
当经发局项目科科长刘广明,带着新区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拎着公文包和几台验钞机、笔记本电脑,在特警的护送下来到陈河村村委会大院时。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早已做好了“打硬仗”准备的干部们,彻底惊呆了!
一百多户村民,男女老少,甚至连瘫在床上的老人都被推了过来。大家手里紧紧攥着户口本、身份证和红色的土地确权证。
在七太爷和几个族老的维持下,几百号人竟然整整齐齐地排成了四条长龙!
看到刘广明等人下车,村民们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有人主动端来热茶,有人赶紧搬来桌椅板凳,那客气卑微的态度,甚至让拆迁办的人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知道,在整个新区各个局办的眼里,陈河村这里的任何事,向来都是最棘手、最难搞的“定时炸弹”!现在这帮刁民,竟然比小学生还要听话!
“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按手印、对账号、确认金额!”
刘广明拿着大喇叭,意气风发地指挥着。
这场原本预计要耗时几个月、甚至需要动用警力强拆的征地拉锯战。
在张明远那招“釜底抽薪、欲擒故纵”的降维打击下。
仅仅用了不到四个小时。
傍晚六点半。
随着最后一户村民在补偿协议上按下红手印,拿到银行汇款凭条。
陈河村的征地工作,全票通过,圆满收官。
夜幕降临。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陈氏地产一号、三号主力施工队,几十台重型挖掘机和推土机,亮着刺眼的大灯,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陈河村的土地。
这座阻碍龙腾新区核心政务区建设的最后堡垒,终于在推土机的履带下,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