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记酒楼门前,大红鞭炮碎屑铺了满地。
硝烟味混着酒肉香气在半空化不开,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沈放立在正门台阶上,红光满面,那一身暗红锦缎长袍穿在他魁梧的身板上,硬生生撑出了甲胄的轮廓。
来往宾客络绎不绝,递上烫金红封,拱手作揖。
“恭喜沈馆主,收得佳徒!”
“凌霄武馆如虎添翼,可喜可贺!”
沈放爽朗大笑,拱手还礼。
赵鹤鸣端着一杆旱烟袋从门内溜达出来,瞥了一眼门口堵着的几辆华贵马车,压低声音嘟囔:“排场弄这么大,我这酒楼三天的进项都抵不上你今天造的势。”
沈放粗糙的大手在赵鹤鸣肩上拍了两下。“排面不大怎么昭告全城?省的这小子被别人惦记啊。”
正说着,街角转出一行人。
领头的男人一袭青衣,身形瘦长,颧骨微凸。
天行武馆馆主,赵天成。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汉子步履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全是踏入化劲多年的好手。
赵天成拾级而上,抱拳行礼。“沈馆主大喜。能得此良才,实在羡煞旁人。”
言语客气挑不出毛病,但那眼神可不像祝贺的眼神。
天行武馆前阵子还打算收下陈泽,今天却要带着厚礼来给沈放贺喜。
沈放哈哈大笑,单手虚引:“赵馆主客气,里面请,上座!”
不多时,一顶挂着黄家徽记的软轿停在街边。
黄盛掀开轿帘迈出,面色仍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态,老周紧随其后提刀护卫。
四大家族里,只来了黄家一家,余三家没有任何动静。
沈放也不在意,他本身就看不上商场上的一些蝇营狗苟,自然跟四大家族的关系不是很好。
能来祝贺的,基本上全都是武馆一行的。
黄盛走到台阶前,双手抱拳,身子弯下去三分。
“沈馆主。”
沈放回礼,没多说话,命人将黄盛引向内堂。
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鸣锣声,十二名腰挎官刀的衙役开道,硬生生在拥挤的街道上劈出一条宽敞通道。
有人高声唱诺:“知府大人到!”
闹哄哄的酒楼大门外顷刻安静下来,不论是各路帮派头目,还是武馆名宿,全都收敛声息,退至两侧。
八抬大轿稳稳落地。
知府周同礼穿着常服,掀帘而出,身宽体胖,未语先笑。
跟着他一同走下来的,是一名披着黑甲的武将。
柳无云,江都城驻军参将,此人身量极高,面容冷硬如刀削,一双狭长的眸子扫过人群,带着多年沙场浸淫出的血腥气。
沈放步下台阶,抱拳拱手:“周大人,柳将军。有劳二位大驾光临。”
周同礼捋着颔下短须,笑声和气:“沈馆主客气了,听闻凌霄武馆新得一位少年英才,本府特来道贺。长此以往,这内城第一武馆的牌匾,迟早得挂在凌霄门头。”
这话说得极响亮。
站在内堂门口的赵天成听到此言,面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内城第一武馆,长久以来都是天行武馆自居。知府一句话,等于直接在众目睽睽下踩了天行一脚。
而这个账,自然要算在凌霄武馆的头上!
周同礼转头四下打量。“新收的高徒呢?本府可是久闻其名。”
“人在后堂准备,马上就出来拜见大人。”沈放侧身引路。
周围宾客压着声音窃窃私语,讨论的焦点全是那位十七岁便跨入化劲、两刀摘了三毒门掌门项上人头的少年。
周同礼转头看向身侧的黑甲武将。“柳将军,这般年岁的化劲,你手下那两千驻军中,可有能与之比肩的?”
柳无云脚步未停,甲叶摩擦发出冰冷的金属声。
他眼角都没抬一下,声音毫无起伏。
“练武这种事,天赋异禀者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擂台上的功夫,终究是小孩子过家家。”柳无云步子迈得极大,“好男儿当上阵杀敌,没经历过千军万马的绞杀,没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圈,算什么英雄?小打小闹罢了。”
这话毫不客气,直接将陈泽前几日的战绩贬到了泥地里。
周围宾客噤若寒蝉。
沈放走在侧前方,脚步顿了半拍。余光瞥了柳无云一眼,鼻腔里哼出极轻的一声。他自己就是军中退下来的,自然明白柳无云那种看不起江湖草莽的傲气。
没有反驳,沈放将两位迎进正厅主桌。
酒楼后堂,空气中透着一股脂粉混杂着新布料的特殊气味。
陈泽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件暗绿色的对襟劲装,腰间束着黑色宽边皮带,袖口收紧,勾勒出经过锤炼愈发宽阔坚实的肩膀和胸背轮廓。
赵语嫣站在侧面,双手抱臂,一双清亮的眼睛上下打量,颇为满意。
“怎么样?这颜色衬你。”
沈青衣坐在一旁的圆凳上,手里摆弄着一只空茶杯,视线在陈泽身上停留了数秒。“这绿得也太显眼了点,好看么?”
赵语嫣下巴扬起。“当然,我挑衣服的眼光从未出过错。他成天穿黑灰两色,死气沉沉的,今天这种日子,就得穿点压得住阵又扎眼的。”
陈泽抬起双臂活动了一下,布料质地极佳,没有阻碍关节的活动幅度。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烈和马明玄推门探进头来,两人也换了身簇新的短打,满脸掩不住的兴奋。
“陈师兄!外面宾客都齐了,知府大人也到了,沈馆主让人喊你过去!”
陈泽抚平衣摆的褶皱,点头。
正厅内,酒菜流水般端上桌。八仙桌拼成的流水席坐得满满当当。
主桌之上,周同礼居中,沈放作陪,柳无云大刀金马地坐在一侧,面前放着一碗清茶,不碰半滴酒水。
周同礼端着酒杯,视线落在柳无云身上。“柳将军常年驻扎营地,难得出来走动。这等少年天才,若能招入军中效力,岂不是美事?”
柳无云端起茶盏,拂去浮沫。
“天下之大,天才常有。活着从刀枪剑戟里爬出来的,才有资格叫天才。死在半道上的,不过是一抔黄土。”
柳无云放下茶盏。
“军中不要少爷兵。空有境界没有杀伐果决的性子,上了战场也是个死字。这少年是不是真龙,还得看过才知道。”
大厅的喧闹声忽然低了下去。
司仪拉长了嗓子,声音穿透整个酒楼。
“凌霄武馆,陈泽到!”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通往后堂的拱门。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
陈泽迈过门槛,走入大厅明亮的灯火下。
一身暗绿劲装将挺拔魁梧的身形展露无遗。没有多余的配饰,没有刻意的威压释放,就那么一步步走过来,步幅极稳,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踏实的声响。
他越过层层席面,走到沈放身侧,站定。
周遭的议论声压成了一片低低的嗡鸣。
年轻,太年轻了。
在场多是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手,看人最看重气机。
陈泽站在那里,呼吸绵长深远,整个人透出一种内敛到极点的厚重感。
值得注意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处,皮肤呈现出一种微不可查的古铜色光泽。
这是《蛮象烛骨》皮境小成带来的体表变化,刀枪难伤,寻常毒素无法侵入分毫。
周同礼放下酒杯,仔细端详了两眼,抚掌大笑。“好一副英雄骨肉!难怪沈馆主这般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