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止步于正厅中央,他视线直视沈放,双手抱拳,身躯前倾,行了一个极度规范的晚辈大礼。
沈放那张常年板着的糙脸,此时尽是酣畅的笑意。
老将撩起长袍下摆,稳稳端坐于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一旁的司仪见缝插针,嗓音拔高,拉长了调子高喊:“进茶……拜师!”
两旁早有侍女端着紫砂茶盏上前。
陈泽接过茶盏,单膝及地,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声,他双手奉茶,举过头顶。
“师父,请用茶。”三个字,吐字如钉。
“好!好徒儿!”沈放抬手接过茶盏,仰头饮尽。
这茶水入喉,也算是把这师徒名分在这江都城彻底砸实了。周遭宾客纷纷抚掌,恭维的话语潮水般涌来。
沈放放下茶盏,反手向后方一招。韩铸从屏风后快步走出,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红木长匣。
宾客席间的喧闹骤然低去。
沈放单手掀开匣盖,一抹刺骨的森寒刀气,顺着木匣缝隙流溢而出。
距离稍近的几人,只觉脖颈后冒起层层白毛汗,那是一柄通体暗沉的横刀,刀柄雕刻祥云花纹,尾部还有一颗拇指大小的宝石。
“此刀名‘破锋’,是一块天外陨铁打造,削铁如泥,锋利无比,还未饮血,我视若珍宝。”沈放单手提刀,刀身未动,周遭空气却好似被其无形割裂。“今日,归你了。改日,我再传你一套刀法!”
大厅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传刀,还是自己如此珍视的一把宝刀!
这是多么看中陈泽。
陈泽双手接过破锋刀,触手的刹那,一股冰寒直透掌心。他没有多言,只需握紧。
主桌旁,周同礼端坐不动,目光在刀与人之间游移。他偏过头,递给身侧柳无云一个极具深意的眼色。
柳无云放下手中茶盏,手掌按向身侧重剑的吞口,甲胄摩擦出刺耳的锐音。他正要起身,准备试探试探这所谓的天才。
前院街口,蓦然传来阵阵杂乱的喧哗。夹杂着桌椅翻倒的木材断裂声,以及几句粗鄙的喝骂。
柳无云起身的动作止住了。
沈放面皮上的笑意慢慢敛去,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庞沉如黑水。今日凌霄武馆包场摆宴,何人敢来生事?
目光穿透大厅敞开的红木正门。台阶下,原本守在门迎客的韩铸,正被一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
一群人分花拂柳般从外围挤入,毫不顾忌地推开负责接引的小厮。
领头者中等身材,留着一撇八字胡,身穿绛紫锦袍,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内城风云武馆馆主,谷峰。
江都城武道圈子谁人不晓,风云与凌霄,明争暗斗十数载。此次沈放摆宴,刻意未给风云武馆下帖,为的便是不惹晦气。如今,对方不仅来了,还带着十几个面色不善的武师与亲传弟子,浩浩荡荡。
韩铸身为凌霄大师兄,强忍怒意横臂阻拦:“谷馆主,今日是我凌霄喜宴,还请……”
他话未说完。谷峰身后,一名穿着月白长衫的青年徒然跨步,这青年脚下没发出半点声响,缩地成寸般欺近韩铸身前。
内力涌动!韩铸心头大骇,双臂交叉封挡。
第一招,白衫青年并指如剑,点在韩铸小臂麻筋。第二招,反手变爪,强行撕开韩铸的防御架势。第三招,青年腰部发力,贴身一记狠辣的崩拳,结结实实砸在韩铸右肩关节处。
骨骼错位的脆响,盖过了庭院中的议论。
韩铸整条右臂软塌塌地垂拉下来,脸色煞白,连连倒退数步,撞翻了门边的灯柱。
三招!凌霄武馆的内劲巅峰大师兄,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青年三招卸了胳膊。
“混账!”
“风云武馆欺人太甚!”
大厅内,凌霄武馆的十数名武师齐齐怒喝,刀剑出鞘的摩擦声连成一片。杀机在赵记酒楼的庭院里迅速攀升。
谷峰搓着玉胆,笑声洪亮刺耳:“哎呀呀,误会,都是误会!沈老哥,你家这弟子气性太大,拦着不让进。我家徒儿年轻气盛,随便切磋比划了两下,哪想到他连三招都接不住。小辈们打闹,你这做长辈的,该不会真生晚辈的气吧?”
这番言辞可谓恶毒之极,表面致歉,实则将韩铸贬得一文不值。
沈放按在桌沿的五指,生生将红木桌面抠出五道极深的指印。但他很快松开手,大局在前,若是此刻纵容手下火并,反倒落了下乘。
“退下!”沈放喝止了欲要上前的门下武师,他端起一杯酒,泼洒于地,“既然风云武馆不请自来,那便是客。来人,加座!带韩铸下去接骨!”
凌霄弟子咬牙切齿,却也只能遵命退开,韩铸捂着脱臼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不甘。
谷峰大步迈入正厅,四下拱手。视线扫到主桌时,他脸上的张狂瞬间收敛,几步快走到周同礼面前,深深作揖:“周大人竟也在此!草民见过知府大人!”
周同礼把玩着白玉酒盅,指腹摩挲着杯沿,笑得一团和气:“谷馆主有心了。本府方才可是看了一出好戏啊。适才出手那小辈,年纪轻轻便已踏足化劲,如此天骄,不知是你风云武馆哪位高徒?”
话音刚落,谷峰脸上的得意再也压抑不住。他转身冲着门外招手:“齐霄,还不快来拜见知府大人!”
那名方才三招卸掉韩铸胳膊的月白长衫青年,不急不缓地迈入大厅,此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手里捏着一柄折扇,行走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傲气。
他停在主桌前,折扇一收,行礼作揖。
“风云武馆亲传弟子,齐霄,见过诸位大人。”
谷峰抚须大笑:“我这徒儿不成器,今年刚满十八,前些日子侥幸破了化劲门槛。听说沈老哥新收的高徒也是化劲,小孩子好胜心强,非要跟来凑热闹,见识见识同辈英杰。”
十八岁,化劲。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分量极重。在场宾客交头接耳。一个十七岁的陈泽已经令人惊叹,如今风云武馆竟也藏着一个十八岁的化劲天才!难怪谷峰底气十足,敢在凌霄武馆的拜师宴上强行登门打脸。
诸多赞誉与惊叹汇聚在齐霄身上。
这青年面含微笑,目光却越过众人,极具侵略性地锁死在站在沈放身侧的陈泽身上。
陈泽握着那柄破锋刀,面容不起波澜。
他修习蛮象烛骨,体感异于常人。
那齐霄气息浮躁,脚步轻飘,纵然是化劲,也是用某种偏门丹药强行拔高的境界,根基虚浮。这等货色,比起在生死边缘打滚的三毒门蛇牙、蝎尾,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青衣不知何时挪步到了陈泽身旁,她压低嗓音,冷语道:“看明白没?故意砸场子来的。先卸大师兄的胳膊落我凌霄的面子,再用这姓齐的把你比下去。”
陈泽摩挲着刀柄上粗糙的牛皮纹理,骨节传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看出来了。”陈泽低语回道。
他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齐霄那张不可一世的面庞上。
那青年还在享受众人的吹捧,陈泽捏紧刀身,体内气血如同蛰伏的凶兽,蓄势待发。
今日这顿宴席,若不把这伸过来的爪子剁了,自己这拜师大典,怕是成了别人扬名立万的踏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