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盯着钱大通,语气极快。
“现代毒理学有明确数据,斑蝥素成人的致死量在10毫克到30毫克之间。”
“口服入胃,过首关效应,直接进肝肾。”
“可薛师叔现在的肝功能你们看了没有?转氨酶已经是正常值三倍。她现在的代谢能力,半克斑蝥就能引发急性肾衰竭。”
“不能拿她最后的日子去赌。”
钱大通把核桃放下了,没再说话。
又是一阵死寂。
西医的刀下不去,草木药运化不了,虫类猛药肝肾代谢不了。
前门锁死,后窗全焊死。
这是一个彻底焊死的铁板。
这就是为什么连张清山都不敢轻易下笔的原因,这也是晚期恶性转移的终极死局。
主位上,张清山端着保温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圆桌。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补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圆桌传来一阵细微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林易把手里的笔放下。
“五师姐说得对,从嘴里吃下去,不管是理冲汤还是斑蝥全蝎,薛师叔都扛不住。”
林易开口了,声音平稳干净。
孙军挑了一下眉。
李博文的手指停住了。
林易直视着前方的圆桌中央,目光落在那张CT影像上。
“既然嘴巴吃不进去,为什么非要走脾胃?”
这句话一出来,地下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钱大通盘核桃的手停了,陈红微微偏头,连屏幕那头的楚山河都放下了茶杯。
林易没有停顿。
“清代吴尚先在《理瀹骈文》里开篇就写。”
“外治之理,即内治之理,外治之药,亦即内治之药。所异者法耳。”
“汤药变成膏药,由毛孔进入,既然虫药口服伤胃伤肾,那我们就在她的肚皮外面打。”
所有人看着他。
“人体还有一个最大的器官一直敞开着,皮肤。”
“用神阙穴和下腹部的经皮渗透,把水蛭、全蝎、斑蝥做成透皮贴剂。”
“不走肠胃,绕过肝脏代谢的首过效应,以低剂量、持续释放的缓释途径,把虫药的攻坚破积之力,直接打进她的盆腔病灶。”
钱大通身体前倾。
“老九。”
他看着林易。
“膏药贴肚皮治卵巢癌?吸收率靠谱吗?”
林易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手写的列单,推到桌面中央。
“培土消癥方离子导入治疗卵巢囊肿,临床有效率81.4%,这是省中医院2019年的课题数据。”
“晚期癌性腹水用直肠黏膜保留灌肠给药,盆腔静脉丛可以直接吸收超过60%的有效成分,这是中日友好医院的临床报告。”
钱大通看着林易列出的精准数据,点了一下头,身体重新靠了回去。
数据站得住。
但屏幕那头,楚山河没有点头。
“数据是死的,活人的耐受度是另一回事。”
楚山河端着茶杯,看着镜头,直接抛出了外治法最致命的盲区。
“斑蝥大毒。”
“古书里明确记载,斑蝥敷脐,必发大泡。它对皮肤有强烈的腐蚀性。”
楚山河的声音不大,但直击要害。
“薛师叔现在的体质,腹壁已经被积水撑得薄如蝉翼,你要想外敷达到足以抑制盆腔肿瘤的血药浓度。”
“在药效穿透下去之前,她的腹部表皮就会彻底溃烂坏死。”
楚山河看着镜头里的林易。
“怎么解?”
面对院士级别的临床压迫,林易没有退让。
“吴尚先的《理瀹骈文》里,用冰片作为外敷引经药。冰片芳香走窜,能开皮毛腠理,引药透入深层。这是古法的底层逻辑。”
林易拿起笔,笔尖点在桌面上。
“但门打开了,斑蝥素直接进去,确实会把皮肉烧烂。”
“所以要加一层锁。”
“在此基础上,借用现代药剂学的脂质体包裹技术。”
“把斑蝥素做成缓释微囊,配合冰片和氮酮这种透皮吸收促进剂。”
林易看着镜头。
“释放曲线被拉平,药物不会在表皮一次性炸开,而是像漏沙一样,一点一点渗进去。”
“表皮不会瞬间灼伤发泡,药物能维持72小时,恒定穿透深层筋膜。”
李博文推了一下金丝边眼镜,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向林易,眉头松开了。
“怪不得。”
“上周六你在省院文献中心待了一整天,把中药经皮给药系统(TDDS)的外文模型查了个底朝天。”
“你当时就已经在替薛师叔盘算这副虫透方了。”
林易看了李博文一眼。
“理论模型推平了。”
但李博文听懂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深思熟虑。
然而楚山河并没有放过他。
“透皮解决了,解剖通路呢?”
屏幕里,这位红墙御医的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
“腹水压迫横膈膜,根源在肝脏那个4.2厘米的转移灶。门静脉回流受阻,门脉高压导致腹腔渗出增加。”
“神阙穴的附脐静脉,是直接连着肝圆韧带,汇入门静脉左支的。”
“你把水蛭和斑蝥贴在肚脐上,吸收的斑蝥素,会有相当一部分,顺着门静脉直捣黄龙,直接冲进肝脏。”
“那是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肝脏,转氨酶三倍于正常值,多发转移灶。你打算让她爆发急性药物性肝损吗?”
整个地下室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林易身上。
楚山河的这几个连环追问,全是最顶级的临床病理阻击。
透皮吸收、发泡坏死、解剖通路。
一环扣一环,错一步就是死局。
林易盯着屏幕里的楚山河。
“我不打算去攻那个4.2厘米的肝肿瘤。”
这句话一出。
孙军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不攻肝?那你贴肚皮干什么?”
林易没有停顿,继续往下拆解。
“门静脉的流通速度,取决于腹腔内的压力。”
“现在腹水充满了整个腹腔,压力极高,门静脉回流受阻。所以药效入肝的速度会非常缓慢,这是我们唯一的时间差。”
“薛师叔目前最危险的不是肿瘤的大小,而是随时会憋死人的腹水。”
“水不去,脾胃之气很快就会被彻底沤烂。”
“外敷斑蝥和水蛭,只打局部微循环。”
“水蛭化开腹膜周边的微血栓,打开泄水通道,斑蝥素低剂量缓释,抑制腹膜表面的癌细胞渗出,目标不是杀死肿瘤,是堵住水龙头。”
林易说出最终的三阶段架构。
“第一线:外贴虫透方,化腹水,缓解横膈膜压迫。这是救急。”
“第二线:内服四君子合当归补血汤。水一退,中焦压力解开,脾胃就能重新运转。这口服药只用来建中气托气血,绝不加一味破血药。这是保底子。”
“第三线:中药直肠保留灌肠。直肠中下段走髂内静脉汇入下腔静脉。”
“它完美地绕开肝门静脉,直达盆腔原生病灶。绝不伤肝。这是制衡。”
林易放下笔。
“治水,保土,缓攻癌。三线互不干扰。”
地下室里静得出奇。
只能听到李博文稍微加重的呼吸声。
六师兄周渊靠在椅背上,作为一名法医,他习惯看死亡倒推结果,但现在,他看到了一条活着的微观路径。
屏幕里。
楚山河盯着镜头。
他的大脑里正在飞速推演这条路线。
避开脾胃,绕开肝门静脉,专取微循环泄水。
这是一条在悬崖绝壁上凿出来的羊肠小道。
半分钟后。
楚山河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留气血而排水,先开通道换取脾胃喘息的空间。”
“病理通得过。”
楚山河抬起视线,看向长桌上首的张清山。
“师父。”
“小师弟的方案。”
“或可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