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刀指尖微动,随即不紧不慢的包着,“都是什么人。”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空气里只剩电流的嘶嘶声,“……您出来看看。”
邬刀放下手里的饺子。热腾腾的白气扑在脸上,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指节泛白,“我去看看。”
梁伟随意在裤子上抹了两把,站起来时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我也去。要是正常人,一号站门口就筛干净了,根本不用惊动你,现在让你出去,怕是来者不善。”
韩静和孙一诺同时放下筷子,对视一眼,起身的动作整齐。“一起去。”
梁国柱手上忙着随口道,:“青青留我这儿,放心。”
邬刀的目光扫过林安,语气淡淡的,却不容反驳:“你留着就行。”
林安没抬头,只点了点,继续揉面。
面团在她掌心里翻来覆去,很快变成新的剂子。
几个人踏出门的瞬间,冷风像刀子一样劈面而来。
他们脚步飞快的在雪地里穿梭,尽管天天打扫,雪还是扫不干净,穿着防滑鞋,走路还是费劲。
大门口,今晚值守的是薛霖,旁边站着李龙。
李龙是力量型异能者,二十出头,嘴甜人活络,是前些日子自己摸到基地来的。这会儿他正搓着手,胳膊上鸡皮疙瘩一层叠一层,站在一号身后,像个冻僵了的门神。
看见邬刀出来,他赶紧小跑过来,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风里:“基地长,就是那几个人,薛霖不让进,一号也没反应。”
邬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大门外站着五个人,三男两女,缩成一团,像五片被风刮来的枯叶。
他们冻得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连头发上都凝着冰霜,眉毛睫毛挂着细碎的冰晶。这么冷的天,连顶帽子都没有。
昏黄的光线下,能看清他们脸上密布的冻疮,手背上的裂口像干涸的河床,有的还渗着血丝,在冷风里结成暗红的痂。
能走到这儿,怕是已经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滴力气。
“薛霖,怎么回事?”邬刀的声音不高,却在风里格外清晰。
薛霖还没开口,门外那几个人就扑通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冻硬的雪地上,闷闷的响声像石头落水。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他们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七嘴八舌地挤在一起,“我们是普通人……听说你们这儿收普通人,给饭吃,我们才来的……”
“求求你们了……”
邬刀眉心蹙起,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过来?从哪儿过来的?”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疲惫和恐惧。年纪稍大的女人抬了抬眼皮,嘴唇哆嗦着:“莫海……莫海基地。”
“那边有好几万人……每天都有几十个人冻死……”
“人死了就扔出基地,活的都不如牲口。”
“基地里已经开始恢复了奴隶制,基地长一家就跟皇帝一样。”
“他们根本不把我们普通人当人看。”
“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跑了出来。”
“一路上我们到处打听,走了快半个月才到这儿……”
“我们真的……只想活着。”
她说着说着,脑袋就低了下去,额头抵在雪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却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长时间的苦难把眼泪都榨干了,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空洞得让人不敢多看。
求生的本能是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火焰,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薛霖冷冷地开口,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们身上有味道。”
梁伟抱着胳膊:“现在这世道,没味道的人才稀奇吧?”
邬刀侧过头:“什么味道?”
薛霖垂下眼帘,睫毛在冷风里颤了颤:“……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门外的人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他们突然扑向铁门,手掌拍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那声音在风里格外刺耳。
“求你们了!让我们进去吧!我们快冻死了!好久没吃东西了!”
“你们不是收留普通人吗?求求你们了!”
“我们给你们磕头了!”
几个人又把脑袋砸进雪地里,额头磕出了血,混着冰雪粘在头发上,狼狈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邬刀的目光一直没离开他们。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其中一个女人忍不住悄悄回了下头。
身子转了一半,又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缩回来,把脸死死贴在雪地上,肩膀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让人一眼看出她的心虚。
梁伟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雪上吱嘎作响。
他双手插兜,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股刀子似的冷意:“行了,天怪冷的,别在这儿演了。大家锅里还等着下饺子呢,有啥事儿说啥事儿。说实话,早点完事儿,咱们都回去吃口热乎的。”
“饺子”两个字一出来,跪着的人全愣住了。
那表情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脑袋。
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你说的饺子,是我知道的那个吗?”
梁伟摊了摊手:“不然呢,还能有哪个?羊肉萝卜馅,炖羊骨头,别说吃了,闻着都香。尝一口,这辈子就没白活。”
他的话音里好像真的带出了那股香气,混着热汤和白面的暖意,穿透寒风飘了过来。
几个人喉咙剧烈地滚动,干咽着口水,干裂的嘴唇抿了又抿,每一次吞咽都带疼。
寒风像无数根细针,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穿得单薄,死死抱住自己的身体,牙关打颤,整个人抖成一团。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咬着牙不松口,只是反反复复地重复着那几句话,让我们进去,求求你们了。
梁伟啧了一声,转头看向邬刀,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邬刀,算了吧。这些人搁这儿一夜,明早准冻成冰棍。到时候基地里的异兽出来遛一圈,几口就收拾干净了。”
邬刀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那就回去吃饭。”
几个人真转过身去。
身后顿时炸了。
两个女人几乎是同时尖叫出来,那声音撕破了寒风:“不要!别走!求求你们了!让我们进去!让我们做什么都行!什么都行!”
韩静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走到铁门前,隔着冰冷的栏杆看着那两个女人。
同为女性,她知道在这种世道里,女人要承受的东西比男人多得多,饥饿、寒冷、欺凌、被当作货物一样送来送去。
她的喉咙紧了紧,压低声音说:“你们可以说实话。我们基地,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两个女人双手撑在铁门上,指节冻得发紫。
她们看着韩静,眼睛里有一种韩静读不懂的神色,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韩静垂下眼,从兜里摸出一小袋饼干。
老式的那种,油大,甜腻,末世前年轻人嫌不健康,现在却比黄金还金贵。
她隔着门缝递了出去。
两个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法,像枯井里猛地蹿出火苗,灼得人心里发疼。
但她们还没来得及伸手,那三个男人就扑了上来。
他们粗鲁地把两个女人扯到一边,推得她们踉跄着摔进雪地里。
男人们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那袋饼干,疯了一样伸手去抢,嘴角甚至淌出了口水。
那样子,比丧尸还癫狂,还吓人。
韩静猛地收回手,指尖捏着那袋饼干,在冷风里转了一圈。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像覆了一层薄冰:“你们说实话。”
门外的几个人又沉默了。
雪地里只剩风声。
梁伟拉长了声音,像刀子刮过铁皮:“韩静姐,别管了。又不是只有咱们一个基地,咱们回去吃饺子去。”
风更紧了,这会更像是鞭子,抽在人身上,躲都躲不开。
邬刀已经走出几步,靴子踩在雪里,吱嘎,吱嘎。
梁伟紧走两步,手搭在他肩膀,“邬刀,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