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他来的时候,柳眉正在院子里晒药。
她蹲在地上,把赵婆子从医馆抓回来的草药一味一味摊开,摊在竹筛上。
阳光照着她瘦削的背影,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谢远明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怎么自己晒药?让赵妈妈干就行了。”
柳眉抬头看他,笑了笑:“赵妈妈忙了一上午了,我反正闲着,搭把手。”
“况且晒药也有讲究,不能晒太狠,也不能不晒。我自己盯着放心。”
她说着,把最后一味药摊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谢远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柳眉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轻声道:“多谢二爷。”
她退开半步,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身去洗手。
谢远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水缸边,弯腰舀水。
她舀水的动作很慢,很轻,不像从前那样风风火火的。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好像真的变了。
从前她总是在索取。
要他的时间,要他的银子,要他的承诺。
她要他陪着她,要他对她好,要他在张玉兰和她之间选一个。
可如今她什么都不索取了。
谢远明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柳眉就是这样,他也许不会那么快腻了她。
可他又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养柳眉。
如今他和张玉兰,是不是还好好的?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张玉兰对你他越来越冷淡了。
他隔两日去一趟,还是敲两下门,退到巷子对面。
门开一条缝,东西被拿进去,门又合上。
从前门缝里还能看见张玉兰的半张脸。
如今连脸都看不见了,只有一只手伸出来,拿了东西就缩回去。
小豆芽和小乐也不出来了。
有一回他站在巷子对面等了许久,想等着孩子出来看一眼。
可等到天黑,院门都没开过。
谢远明心里堵得慌。
于是转头去了柳眉那里。
那天他坐在柳眉屋里,一句话不说,喝了两盏茶。
柳眉也不问他怎么了,只是坐在旁边绣花。
绣了一会儿,她起身去端了一碟子点心过来,放在他手边。
“二爷尝尝这个。赵妈妈做的,我跟着学了两天,不知道好不好。”
谢远明看了一眼,是桂花糕。
张玉兰也爱做桂花糕。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怎么样?”柳眉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还行。”
柳眉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绣花。
谢远明吃了半块,把剩下的放回碟子里。
“柳眉,”他忽然开口。
柳眉抬头。
“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挺没用的?”
柳眉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二爷怎么这样说?二爷很好。”
“我不好。”谢远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媳妇不要我了,孩子也不认我了。我连个家都守不住。”
柳眉放下手里的绣活,看着他。
她没有急着安慰他。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二爷累了。累了就歇歇,别逼自己。”
谢远明睁开眼,看着她。
柳眉的眼睛很平静,没有从前那种急切,也没有那种讨好。
谢远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柳眉也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绣活,一针一针地绣。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又过了几日。
谢远明从谢府出来,没有去张玉兰那里,也没有去看柳眉。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家酒馆坐下了。
他叫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个人喝。
喝到天黑,才起身。
走到岔路口,一边是回侯府的路,一边是去城南的路。
他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暮春末的凉意。
片刻后,他抬起脚,往城南走去。
柳眉正在灯下练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她连忙放下笔,起身去倒了杯茶,放在桌上。
“二爷坐,喝杯茶!”
谢远明在桌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柳眉也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字。
她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爷,你上回说那个‘觞’字,我忘了怎么写了。”
谢远明看了她一眼,“我教你。”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握住她执笔的手。
她的手瘦而凉,被他握住了,微微一颤。
谢远明带着她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觞”字。
写完了,他松开手。
柳眉低着头,看着纸上那个字,轻轻说了一句:“二爷的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谢远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肩头,鬓角散下来的碎发。
瞳仁微微颤了颤。
这日谢远明在柳眉这里坐得久了些。
喝了两盏茶,又教她写了几个字。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谢远明起身要走。
赵婆子正好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他站起来,连忙放下盆。
笑着开口:“二爷,外头天黑了,路上不好走。您今日也喝了些酒,不如就在这儿歇下吧。”
“柳娘子这些日子天天盼着二爷来,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被褥都是新晒的……”
谢远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柳眉的脸先沉了下来。
“赵妈妈!”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股子少见的厉色,“你胡说什么?”
赵婆子愣了一下。
柳眉站起来,走到赵婆子面前,压着声音数落:“二爷是什么人?侯府的二爷!他怎么能在我这儿歇下?”
“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连这点分寸都不懂?”
赵婆子被她训得低下头去,嗫嚅道:“我就是看二爷喝了酒……”
“喝了酒就更该回府。”柳眉打断她,“侯府里有老太太,有侯爷和夫人,二爷回去有人照看。”
“留在咱们这儿算什么?咱们这是什么地方?你让外头的人怎么想二爷?”
她说着,眼眶忽然红了。
她转过头,看着谢远明,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颤:“二爷,你回去吧。赵妈妈糊涂了,你别听她的。”
“你留在我这儿,对你名声不好。我不能……”
她顿了顿,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我不能再耽误你。”
谢远明站在原地,看着她。
柳眉瘦削的肩头微微颤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擦完了眼角,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来,朝他挤出一个笑。
“二爷,你走吧。路上让车夫慢些。”
她说着,朝赵婆子使了个眼色。
赵婆子会意,连忙去把门打开。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谢远明听见柳眉这么说,深吸了口气。
从前她总是想方设法地留他。
撒娇、使小性子、说天太黑路太远、说身子不舒服要他陪。
可今日赵婆子递了话,她反而急了,数落赵婆子,又红着眼眶让他走。
她怕影响他的名声。
谢远明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那种松快,是这些日子以来少有的。
他去张玉兰那里,张玉兰冷着脸,孩子躲着他。
他来柳眉这里,柳眉安安静静的,从不逼他。
他做什么,她都由着他。
他想走,她就让他走。
没有人逼他做选择,没有人拽着他不放。
他反而觉得,这个地方待着不累。
“那我走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柳眉点了点头,站在门边,没有送出来。
谢远明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柳眉站在灯下,身影瘦瘦的,眉眼温柔的看着他。
谢远明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院门轻轻合上。
柳眉站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子,你怎么不留二爷?我看二爷方才明明动心了。”
柳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懂什么。”她轻声说,“我若留他,他就真走了!”
赵婆子不解。
柳眉没有解释,转身往里走。
她坐到桌边,拿起笔,继续练字。
纸上那个“觞”字还没干透,是方才谢远明握着她的手写的。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赵婆子还在旁边嘀咕:“老奴是真不懂。娘子明明想留二爷,怎么又把人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