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收到谢远明的信时,正在院子里晒药。
赵婆子把信递给她,她拆开看了,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僵住了。
信很短,只写了几行字:出了一趟远门,归期不定。你好好养身子,不必挂念。
柳眉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确认没有别的话了,手指攥着信纸,攥得发皱。
“去远门?”她声音发紧,“归期不定?”
赵婆子站在旁边,见她脸色不对,小声道:“娘子,二爷兴许是有正事……”
柳眉猛地站起来,手里的信纸被她攥成一团,“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她没有说下去。
她好不容易才让谢远明对她软了心肠。
好不容易才让他隔三差五往这边跑,让他喝她的酒、吃她的菜、教她写字。
好不容易才让他差点留下来过夜。
她精心算计了这么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可他才刚松动了一点,人就跑了。
柳眉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茶壶碎了一地。
赵婆子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捡碎片:“娘子,你这是干什么——”
“他走了!”柳眉的声音尖利起来,“那我这些日子忙活的是什么?我装病,我吃药,我天天练字练到手酸,我图什么?”
赵婆子把碎片拢了拢,劝道:“娘子,你消消气。二爷出远门,肯定是有要紧事。等他回来了,照样会来找你的。”
“你这些日子跟二爷处得好好的,他走之前不还给你递了信吗?”
“递信有什么用!”柳眉在屋里转了两圈,越想越不甘心,“他去做什么?他一个闲散二爷出什么远门?”
可转念一想,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事儿。
“赵妈。”她开口,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赵婆子抬头。
“你去侯府附近打听打听,二爷为什么出远门,去了哪里。找那些侯府出来买菜、倒水的婆子,别问得太直接,就说是柳娘子关心二爷,打听一句。”
赵婆子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碎片,擦了擦手,出门去了。
柳眉站在屋里,看着地上的茶壶碎片,慢慢坐了下来。
她不能急。
先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好想对策!
侯府这边,乔晚棠忙得脚不沾地。
她从建州回来后,积压了大半年的生意账目堆成了山。
绸缎铺子、药材铺子、酒楼、相看社,还有去年新开的两家茶庄。
她每日一早起来,先看账本,再对出入,然后分别见各个铺子的掌柜,听他们回禀,处理大小事务。
谢远舟有时候看她太累,劝她少揽些事。
可乔晚棠心里有数。
她这些年攒下的家产,是她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底气。
在乔家时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女人手里得有钱,有钱才有退路。
如今她名下的产业,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
可她还嫌不够。
这天她翻着账册,忽然跟谢远舟说:“我想再置些庄子。”
谢远舟正在旁边逗小宁儿,闻言抬头:“庄子?”
“嗯。京郊的地便宜,买上几百亩,种粮食也好,种药材也好,租出去也好。地是死的,跑不了,比银子放在库里稳妥。”
谢远舟点了点头:“你看着办。需要我出面打点的地方跟我说。”
乔晚棠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看账册。
正看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荷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夫人,侯爷,小满少爷……不见了。”
乔晚棠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什么叫不见了?”
青荷急道:“下午小满少爷说要出去玩,奶娘没看住,他就溜了出去。往常他溜出去,天黑前就回来了。”
“可今日天都黑了,人还没回来。门房说没见他回来,府里上下都找遍了,没有。”
乔晚棠站起身,脸色一下子白了。
谢远舟把小宁儿交给奶娘,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
“别急。小满那孩子皮实,兴许是玩累了在哪歇了。”
乔晚棠摇了摇头。
小满虽然闹腾,可从来不会在外头过夜。
他胆子大,可不傻。
天黑了不回家,一定是出事了。
“去,把赵平叫来。”谢远舟沉声道,“让他带人去找。城南城北,小满常去的地方,一处一处搜。”
青荷跑了出去。
乔晚棠站在屋里,手攥着桌角,指尖发白。
谢远舟握住她的手。
“我去找他。”他说,“你在家等着,别慌。”
乔晚棠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远舟大步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乔晚棠站在灯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小满,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谢远舟带人找了一整夜。
赵平把侯府的护卫分成四队,一队往城南,一队往城北,一队沿着河道搜,一队去各个客栈、车马行打听。
谢远舟自己带着几个人,把小满平日爱去的地方一处一处翻了个遍。
巷口的蛐蛐摊子,没有。城东的糖人铺子,没有。
城西那片他常去捞鱼的小河沟,也没有。
连城外那片他偶尔跟着华明轩去玩的田地,谢远舟都让人连夜去看了,还是没人。
天亮时,赵平回来禀报,声音发虚:“侯爷,城里城外都翻遍了,没找着小满少爷。”
谢远舟站在前厅里,脸色铁青。
他一夜没合眼,眼底全是血丝。
衣裳还是昨天那身,袖口沾了泥,靴子也磨破了边。
“继续找。”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再去城外搜,往远处搜。凡是能藏人的地方,一处不许漏。”
赵平领命去了。
谢远舟回到后院时,乔晚棠坐在小满的屋里。
手里攥着小满的一件小褂子,脸色白得吓人。
梅兰守在旁边,端着碗参汤,劝了好几回,她一口都没喝。
谢远舟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
“棠儿。”
乔晚棠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找到了吗?”
谢远舟沉默了一息。
乔晚棠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她攥着小褂子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晃了一下。
谢远舟赶紧扶住她,把她搂进怀里。
“棠儿,你听我说。小满一定还在,他那么机灵,不会出事。”
“我已经让人去城外搜了,周边的村镇也派人去了。你先把参汤喝了,别把自己熬坏了——”
“远舟。”乔晚棠打断他,抓着他胳膊的手指节发白,“他才八岁。他从来没一个人在外头过过夜。”
“他晚上睡觉要人陪,他怕黑。他一个人在外头,他会哭的。”
谢远舟搂紧了她,“我知道。我知道。”
乔晚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靠在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她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把谢远舟的衣襟洇湿了一片。
谢远舟抱着她,心里像被人攥着拧。
外头传来脚步声。
小瑜儿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眼睛红红的。
“爹爹,娘亲,哥哥找到了吗?”
乔晚棠从谢远舟怀里抬起头,擦了擦脸,朝小瑜儿招了招手。
小瑜儿走过来,靠在她身边。
“娘亲,哥哥会回来的。”小瑜儿说,声音很稳,“他答应过我的,他要保护我和小宁儿。他不会说话不算话。”
乔晚棠搂住她,“嗯。他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小瑜儿别怕,别怕,有娘亲和爹爹在,哥哥肯定不会有事!”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荷跑进来,喘着气:“侯爷,夫人,老太太和容老爷子来了。”
周氏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张氏。
容老爷子也来了,由容嘉南扶着。
老人家脸色沉沉,一进门就问:“小满还没找到?”
谢远舟摇了摇头。
容老爷子转身对容嘉南说:“你去,把咱们府上的人也都派出去。城外的庄子、寺庙、农户,挨家挨户问。”
容嘉南抱拳,“好,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