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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苏州二疏,阁议纷纷

    景和十五年,二月十三,天阴。

    春寒挟雨,细雨斜飞,溅丹墀,湿玉栏。

    .......

    京都,文渊阁。

    案上列两道奏疏,一左一右,并陈而峙。

    左疏黄绫封套,火漆已启,字迹清峻瘦劲,笔锋如刀

    右疏封套朴拙,无题无款,字迹端方周正

    附士绅呈状数纸,墨迹各异,署名累累,蚕头燕尾。

    一左一右,一攻一守。

    一案之隔,泾渭分明。

    .......

    阁值有常制:尚书值机要,侍郎守常牍。

    边关急递、票拟加急、圣上召对,皆由尚书入阁议事

    侍郎则于尚书外出、休沐之时替补轮值,理一般文书,待命而已。

    今日之事,涉差调兵权,苏州官场。

    事关重大,非侍郎可议。

    .....

    阁外雨声渐密,阁内烛影微摇。

    沈端已入阁,独坐于长案东首,紫袍玉带。

    烛火未剪,茶烟未起。

    稍顷,阁外靴声橐橐,由远而近。

    先进者宋岳,次寇元,末方祁。

    四人分据长案三侧,各安其位。

    案上茶盏热气袅袅,诸人面色如常,而心中各有沟壑。

    沈端将两道奏疏轻推至案中,抬目扫过三人。

    “诸位,苏州来了两道疏,事关重大,侍郎不得预议。

    一道乃魏子安所上,请调杭州卫兵入苏,清查诸寺。

    一道乃何彦明所上,附苏州士绅呈状,言春耕在即,不可兴兵扰民。”

    说罢,沈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搁下。

    “诸公,怎么看?”

    阁中唯静,阁臣轮阅二疏。

    这时,方祁率先开口。

    其坐于沈端对席,手捧茶盏,神色恭谨,语中带笑:

    “魏子此疏,我已粗览一过。

    引太祖北伐、太宗荐福,辞气慷慨,字字诛心。

    若准之,杭卫兵入苏州,名清查诸寺,实则图握兵柄。”

    言至此,略顿,抬目觑沈端颜色,续言道:

    “至若何彦明之疏,附士绅呈状,言春耕在即,兵丁入境必扰农时。

    农时不可违,民心不可失。

    此何疏之要义也。”

    “方阁老此言甚巧。”

    宋岳靠于椅背,双手交叠腹前,冷哼一声。

    “两道疏,各执一理,谁也不得罪。

    可问题在于,这两道疏的道理,恰是相悖的。

    魏子言当调兵,何彦明言不宜调兵。

    总不至于两道皆准,亦不至于两道皆驳吧?”

    “宋阁老言重了。”方祁面色不改,微微一笑

    “我不过陈述事由,何尝说过‘两道皆准’?

    至若如何处置,乃陛下圣裁,内阁不过拟票耳。”

    “拟票。”宋岳将二字复嚼一回,嘴角微牵

    “两道疏,一主调兵,一主阻兵。

    内阁拟票,拟什么?

    拟‘准’,何彦明那疏如何交代?

    拟‘不准’,魏子安那疏又如何交代?

    方阁老既言拟票,拟个什么,可有定见?”

    知宋岳意在搅浑,方祁故不再接话。

    沈端居首席,始终未置一词,先静听二人相辩,喜怒不形于色。

    待二人声歇,方才开口,移视寇元。

    “呵呵,寇大人,终未发一言。

    莫非心中已有见数?阁内论事,不妨直言。”

    闻沈端点名,寇元先抬眸望其一眼,后开口道:

    “魏子安的疏,其引太宗皇帝北伐旧事

    言苏州诸寺秽乱,亵渎先帝英灵,请调杭州卫兵入苏清查。

    辞气虽峻,但所陈之事,确有实据。

    苏州寺庙之弊,非一日矣。

    前些年我在户部时,曾阅巡按御史上报

    言苏州小寺小庵,多有藏污纳垢之处,只是素无人捅破这层纸罢了。”

    言至此处,寇元略顿,取何彦明疏之誊本,续道:

    “至若何彦明此疏,附士绅呈状,言春耕在即,不可兴兵扰民。

    此言亦非无理。

    苏州乃赋税重地,春耕若误,秋粮无着

    所关不止一府一县,实系朝廷仓廪。”

    “只是……”寇元抬目,看向沈端:

    “我有一事不明,欲请教沈相。”

    沈端眉梢微挑:“寇阁老,直言即可。”

    “何彦明此疏,以‘春耕在即,不可兴兵’为由。

    然魏子安所调,乃杭州卫,非苏州本地之兵。

    杭卫入苏,走运河,驻城外,与春耕何干?

    士绅呈状谓‘兵丁入境,势必扰民’

    然兵尚未动,‘势必’二字从何而来?”

    “啧,沈相,我愚钝。”

    寇元语气稳稳落地:“此理,实想不通。”

    沈端不答,端盏复抿一口,目注寇元,默然数息。

    虽才不逮冯衍,但居首辅之位多年亦养得一段雍容气

    如霜后老桂,涵濡既深,气度转醇,岁愈迈而神愈粹。

    “寇阁老此言,是在替魏子安说项?”沈端置盏于案。

    “我是在替道理说项。”寇元面不改色

    “魏子安之疏,引太宗皇帝

    何彦明之疏,引《尚书》。

    二疏皆有大义名分。

    可我以为,大义名分之外,尚有一事更为紧要。”

    “何事?”

    “事实!”寇元答后继言道

    “魏子安言寺庙秽乱,是事实。

    何彦明言兴兵扰民,是不是事实?

    兵未动,民未扰,何来事实?”

    “宋辅安....”

    方祁闻言,搁下茶盏,正欲开口,沈端却抬手止之。

    “寇阁老所言,有几分道理。”沈端靠向椅背,双手交叠膝上,语气平淡如水

    “可,道理归道理,事体归事体。

    魏子安调兵,查的是寺庙。

    可兵一入苏州,查的便不止是寺庙了。

    此一节,寇大人岂会不知。”

    寇元不辩,亦不附和,直接不复言语。

    宋岳瞥寇元一眼,又复顾沈端,笑了一声,接言道:

    “沈相,依你之见,这两道疏,当如何拟票?”

    沈端不答,反伸手将两道奏疏并排而置

    左顾右看,片刻方缓缓开口:

    “承平,你这话不对。”

    “你是兵部尚书,魏子安调杭州卫之兵,你兵部,准是不准?”

    宋岳微怔,面色略沉。

    未料沈端将球踢回,且踢得这般直接。

    于是沉吟片刻,方缓声道:“杭州卫隶兵部所辖,调兵须有兵部勘合。

    魏子安此疏,若陛下俞允,兵部自当照行

    若陛下不允,兵部亦无权擅调。”

    “我们宋阁老这是在打官腔啊。”沈端微微一笑

    “可惜,老夫问的是,你宋承平,准,还是不准?”

    宋岳抬首迎上沈端目光:“沈相,下官是兵部尚书,非内阁首辅。”

    “兵部准与不准,凭圣裁,不凭我意。”

    “好。”沈端点头,不复追问,转顾方祁

    “方阁老,你呢?”

    方祁搁盏:“我之见,此事宜缓不宜急。

    魏子安之疏,辞虽动听,然调兵入苏,牵涉甚广

    苏州卫、杭州卫、地方官府、织造局,桩桩皆干系重大。

    不若先命何彦明就近清查

    若果有隐弊,再议调兵不迟。”

    “缓。”沈端将此字重复一遍,点了点头

    “方阁老之意,乃缓。”

    “可又将如何缓呢?”

    方祁知沈端在打配合,于是面色故作微滞:“沈相所虑极是。”

    “我所言可‘就近清查’并非独任何彦明一人。

    苏州尚有巡按御史,尚有按察分司,大可会同查办。”

    “会同查办。”沈端将四字缓念一遍。

    “会同查办!?”宋岳冷笑一声,截断二人言语

    “方阁老,你莫忘了!!

    魏子安本身就是钦差。

    他请调兵,是因觉得地方上查不动。

    你这会同查办的人马里,要不要也算他一个?”

    方祁尚未答,宋岳先笑出声来:“哈哈,到那时便有趣了!

    何彦明会同魏子安查案,二人同坐一堂,一个问案,一个递茶?”

    寇元始终未语,闻此亦不禁嘴角微牵。

    “还有,方阁老所言:何彦明会清查?”

    “何彦明在苏州六年,寺庙之弊他清了么?

    方阁老信他,我却信不过。”

    方祁面色微变,方欲反驳,沈端抬手止之。

    “好了。”沈端声不高,却携不容置辩之威

    “两道疏,各有其理,亦各有蹊跷。

    魏子安调兵,理据充足

    何彦明阻兵,亦非全无道理。”

    说着沈端转身行回案前,将两道奏疏拢作一堆,推至案角。

    “此二疏拟票,今日不急。

    后日早朝,陛下必垂问。

    届时如何回奏,诸公心中有数便是。”

    “今日便到此处。”

    宋岳起身,朝沈端一拱手,转身径出文渊阁。

    寇元随之而起,面色如常,步履从容。

    方祁居末,行经沈端身侧时,脚步微顿,低声道:“首相,这两道疏.....”

    “不必多言。”沈端摆了摆手

    “余事,回府私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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