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三月十七,魏府小院,枣叶新绿,日暖风轻
魏逆生沐休在家,不批文书,不见外客
唯歪于榻上,盖一卷书,酣然入睡,至自然醒,随即书房观窗静坐。
......
“官人。”福娘端着茶进来,见他这模样,抿着嘴笑
“书都拿倒了。”
“胡说。”魏逆生低头一看,果然,是拿倒了。
可惜他面不改色地正过来:“倒着看,别有意趣。”
“是是是。”福娘笑着走近,把茶搁在案上,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猜,这是什么?”
“什么?”
“杭州的家书。”福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兄长寄来的。”
“哦?”魏逆生伸手去接,“给我看看。”
“不给。”福娘把手一缩,藏着信,笑道,“你先把茶喝了。”
魏逆生摇头失笑,端起茶,饮了一口:“这下能给了吧?”
福娘这才把信递过来,自己也不走,绕到他身边,踮着脚看。
“站那么远做什么。”魏逆生一把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便把人带进了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我们一起看。”
“你、你做什么……”福娘的脸,腾地红了,挣扎着要起
“大白天的,青天白日的……”
“看信。”魏逆生一本正经,把信展开,凑到她跟前
“来,念与我听。”
福娘扭不过,只好红着脸,任他揽着,借着信纸,遮了半张脸,轻声念起来。
信是冯辞写的。
先叙家事:父亲在杭安好,去岁种的几畦菜,开春都发了芽
西湖的文社,三月里办了一场春集,父亲还去坐了一回上席
又说杭州的桃花开了,嘱咐福娘在京城,莫忘了给自己裁件春衫。
“岳父倒是会过日子。”魏逆生笑道。
“那是自然。”福娘道,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父亲说,江南的水土养人,连他的旧疾,都轻了好些。”
“那便好。”
魏逆生一边应着,一边把脸往信纸边凑,凑得极近,几乎贴上了福娘的脸颊。
“你做什么?!”福娘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一缩,脸烧得能滴出血来
“看信便看信,凑这么近……”
“字太小了。”魏逆生理直气壮
“为夫眼神不好,须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哼,二十尚不及的人,哪来的眼神不好!”福娘气得去掐他的手。
“夫人有所不知,为夫这眼睛,看别的都清楚,唯独看夫人递来的信......”
魏逆生顿住,转头,几乎贴着她的耳畔,低声道
“须得离夫人近些,才看得清。”
福娘的耳根,连同脖子,红成了一片。
整个人,活脱脱一只蒸熟了的小红包子。
“魏逆生!”她连“官人”都不叫了,羞得直跺脚
人却还坐在他膝上,跺不起来,只在他怀里扭
“你……你登徒子!”
“夫人冤枉。”魏逆生忍着笑,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
“为夫看的是信,夫人想的是什么?”
“你!”
两人闹了一阵,福娘才又捡起信来,正色道:
“莫闹了。兄长这信里,除了叙家事,还有几言,是说予你的。”
“说予我的?”魏逆生这才收敛了玩笑,“念来听听。”
福娘就着信,念道:
“……又,父亲近日常州故人来访,言及景和十年同年刘若。
父亲念其才,欲举之入京。
兄长代笔,转呈妹婿一阅。”
她念完,从信纸后抬起眼,望着魏逆生:“官人可知道,这刘若是谁?”
“刘若。”魏逆生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轻笑,“怎么不知道。”
“常州府刘若,字子瑾,景和十年那一榜的第二十二名。”
“喜章,好赋,善词。”他一字一句,如数家珍
“此人读书,一字不苟,作文章,也是字字讲究,一个虚字都要推敲半日。”
“是个极认真的人。”福娘接口道:“听兄长这信里的意思,父亲是觉得,此人大才,不该埋没在扬州
所以想举荐入京,请官人……照拂一二?”
“照拂?”魏逆生笑了一声,“夫人,你可知,当年琼林宴上,我怎么说他的?”
“怎么说?”
“此君若为政,必死板,当入国子监。”
福娘一愣,随即扑哧笑了出来:“你这张嘴……”
“我说的是实话。”魏逆生道:“他那性子,做学问,是一块美玉,做官,就是一块石头。
石头对石头,官场上的门道,他一道也摸不着。
倒不如入了国子监,教他的书,刻他的章,天下还多一个真学问的人。”
“可父亲既然举荐了……”福娘试探着道。
“父亲举荐的,自然要办。”魏逆生道:“只是怎么个办法,我心里有数。”
他说着,忽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福娘,又笑了:
“夫人今日,怎么这般关心起旁人了?”
“谁关心旁人了。”福娘别过脸去,“我是替父亲传话……”
“传话便传话。”魏逆生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魏逆生望着她,慢悠悠地念道
“夫人这脸红的样子,倒比春色,还要好看三分。”
福娘羞得把信纸往他脸上一拍:“油嘴滑舌!我不与你说了!”
她作势要起,却被魏逆生揽得更紧。
“再坐一会儿。”
他轻声道,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望着窗外那株绿透了的枣树
“今日沐休,哪也不去。”
“就咱们两个。”
福娘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半晌,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风,软软地吹进来,吹动了案上的信纸,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