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宋岳面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好啊!好一个魏子安!老夫今日,才将你看透!
你身居吏部,手握铨选之印,天下官员升迁贬黜,尽在一念之间
如此,尚且不足吗?!
今又将爪伸入我兵部!魏逆生,尔谋有吏部,尚谋兵部,尔此何意?!
你今日所要者,兵部一间值房,明日所要者,怕便是天下军权!
冯公当年可有教导你,如此贪心吗?!”
“贪心?”魏逆生不恼,反而轻笑。
“老师所教……”魏逆生缓缓起身。
绯袍与紫袍,终齐平。
“老师教我,为官者,不避事,不诿过,不因私怨而废公义。
今日使臣被扣、边报迟滞、军功悬置......
老师若尚在,必然拍案问第一句,非‘谁贪不贪’!!”
“不过,阁老既问,我亦便答。”魏逆生缓缓道
“我魏子安所谋,说来,只三样。
军情之通,边报入京,是快是慢,天下皆当见。
边将之赏,将士用命,功不白流。
殿下之明,监国所闻,不假于人。
此三样,无一,是我魏子安。
《论语》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我愚钝,只知替朝廷,谋此‘义’字。”
“倒是阁老……”魏逆生语气微顿,不紧不慢
“我倒是有一事不解,反欲请教。”
“兵部之军情,殿下看不得,兵部之赏议,吏部转不得,兵部之门,东宫之人进不得。
我倒欲请宋阁老,替我解此惑:阁老所守此兵部,到底,谁人兵部?”
“若说贪……”魏逆生望其,“我贪者,公事也,桩桩件件,摆在明面上。”
“阁老如今自守者,又为何?”
“魏子安!!”宋岳指魏逆生,手指皆抖,“尔此言老夫有私心乎?!”
“我未言。”魏逆生摇头,“只恐,阁老自言之。”
“《孙子》开篇第一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宋阁老,你于此兵部坐四十年,此第一句,你,察过否?”
“滚!你……你少与老夫掉书袋!”宋岳嘶声道:
“老夫随冯公三十年,老夫对兵事之忠,用不着你一后生来教!”
“阁老自然不必教。”魏逆生平静道:“我只问一句:阁老此三年,守者,朝廷之兵部,或老师之兵部?
若为老师,老师所教,乃‘不因私怨而废公义’
阁老今日参周铨、驳军功、压边报,又为何?”
宋岳张嘴,一字亦说不出。
“阁老言对兵事之忠,不用在下教。
可宋阁老,老师当年教你者,不只‘忠’字,尚有‘公’字。”
“阁老今日,忠尚在,公,何往矣?!!”
此一句,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为将者不惧,为臣者不私。”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魏逆生双眼盯着宋岳
“可是老师去后,阁老却告我‘魏党,终究不是冯党。’
我一直未想明白。
此一句,阁老说与我听,亦或……说与老师听?”
“老师的学生登门,阁老令一书办,拦于门外。
我于门外立半个时辰,心中只想一事……
若老师在天有灵,见那扇门,他老人家,会不会,亦如下官一般,于门外,立半个时辰?”
宋岳呼吸忽重。
“宋岳,宋阁老!!”魏逆生声音拔高
“你今日以老师清名,来问我贪心。
呵呵,我自然不敢不答,可是我亦欲问部堂一句.....
此满京城中,最不该忘老师者,又为谁?”
话至此时,魏子不再言。
只因,余下之言,尽在那半截话里。
.......
“魏逆生!”宋岳霍然拍案而起,紫袍带起一阵风
“尔放肆!”
“老夫……老夫对冯公,问心无愧!
老夫此三十年,哪一件事,非为朝廷?!”
“问心无愧?”魏逆生望其,声音冷平
“宋阁老,此四字,你抚心而言,尚说得出口?”
宋岳张嘴,欲辩,而唇哆嗦半晌,竟一字,亦挤不出。
“你……你……”
“阁老。”魏逆生话锋一转,“我今日来,本非来争兵部。”
“兵部之门,部堂开也好,不开也好,皆在那里。
我所要者,从来非阁老此人。
阁老真正的敌人,亦不在此间值房。
非我魏子安。非谢临。非周铨。”
魏逆生一步一步,行至宋岳面前,立定。
望此紫袍阁老,慢慢,抬手。
食指,轻轻,点于宋岳胸口。
点于那颗,跳得又急又乱之心上。
“他,就在这里。”
“阁老此一年,睡不安稳,食不甘味,看谁,皆如贼。”
“非因朝廷中,有人欲动,乃因你心中,一直有一人,夜夜自问,问:当年所言,尚记否?”
宋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紫袍阁老,被一个绯袍少年,一指点在胸口。
紫绯之间,隔的不止两色,是两重天。
他本可以暴怒,本可以拂袖,本可以以阁老之尊,把这大逆不道的手一巴掌打开。
可他没有。
他只是望着魏逆生,望着那双极静极静的眼睛,望了很久。
《庄子》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
魏逆生这双眼睛,便是止水。
宋岳满胸之怒,到得这止水跟前,竟都静了下去。
魏逆生收手,一字一句:“阁老,我有贤言。”
“破山中贼易。”
“破心中贼难。”
......
千军万马,易,方寸之地,难。
宋岳没有再辩。
他无言地转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
三月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很凉。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站了许久。
背影从后面看去,竟比方才矮了半寸.....
“魏子安。”
宋岳声音不高,也不冷。
反倒,有一种空。
像深秋的旷野,风过之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你今日此言,老夫,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夫,亦有一言,要你记下。”
“阁老请讲。”
“老夫这三十年,不是白坐的。”宋岳缓缓道
“你今日,能把老夫的心剖开,老夫认。”
“可老夫要告诉你......”
“有朝一日,你坐上老夫这个位子,坐得比老夫更久.....
且看吧。且看你的心里,还留不留下,那个叫‘魏子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