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掀开棉帘,大步迈进前厅。
两个黄铜大火盆已经架在柜台两侧的角落里。石头正蹲在地上,拿火钳子拨弄着里头的银丝炭。火星子劈啪作响,热浪顺着青砖地直往上翻。
“炭加满。”陈平安低声嘱咐,“别让火头下去。”
石头应了一声,又从麻袋里掏出几块大炭添进去。
前厅里排队的食客裹着厚大衣,正冻得直跺脚。这股热气一冲,几个人舒坦地呼出一口白气。
“哎哟,这福源祥是真讲究,连等座的地儿都给拢上银丝炭了。”一个戴礼帽的中年人搓着手凑近火盆,舒坦地叹了口气,“这大冷天的,在别家排队冻得直哆嗦,到沈师傅这儿,倒像进了暖房。”
“人家沈师傅这是体恤咱们。”旁边人附和,“冲这份心思,这排队也值当。”
陈平安站在柜台后,这几天,福源祥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沈砚在后厨脚不沾地,带着伙计们连轴转,赶制大主顾们定下的糕点。
而对街胡同的阴影里,那个戴着毡帽的汉子已经在这儿暗中盯了两天。他一直死死盯着福源祥的大门,看着一波波食客进进出出,看着一袋袋面粉流水般运进去。没见着穿制服的,也没见着扎眼的生面孔,一切如常。
汉子暗自松了口气,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压低帽檐,转身钻进胡同深处去给上头报信:福源祥安全,按原计划取货。
街角处,一个磨刀匠正跨在长条凳上,霍霍地蹭着一把菜刀。斜对面的电线杆底下,停着辆黄包车,车夫靠着车把,正低头卷着旱烟。
这特务自以为摸清了底细,却不知李敬山的人早就在外围张好了网。
陈平安收回视线,低头翻开账本。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下午两点五十。
棉门帘被人掀开一条缝。一股冷风灌进来,夹着几片碎雪。
进来的是个穿着碎花旧棉袄、头上裹着灰头巾的中年妇女。她挎着个破竹篮,进门后眼神飞快地左右扫了一圈。
她避开排队的人群,贴着墙根溜到柜台前,把一张揉得发皱的单据拍在柜台上。陈平安余光扫过,心里有了计较。
跟着沈砚在后厨泡了这么久,他一眼就看出,这女人掌根和食指侧面厚厚的老茧,分明是常年揉面、擀皮子留下的白案茧子。
“掌柜的,取货。”妇女压着嗓门,“主家急用,劳驾快点。”
陈平安拿过单据,展开抹平。单子上没写主家姓名,只画着一个奇怪的花押,底下写着“定胜糕一份”。
陈平安抬头打量了妇女一眼:“稍着。”
他转身走向柜台后方靠墙的木架。架子上摆着一溜特制的紫檀木保温屉,底下还温着热水。陈平安拉开其中一个抽屉,端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食盒,转身走回柜台推了过去。
“拿好,慢走。”
妇女一把将食盒抱进怀里。手刚碰到木板,就觉出一股温热。
她心里一动,这大冷天的,这份糕点最怕冻。一旦冻硬了,表面那些刻出来的凹坑就会走形。她接这趟活之前,上头千叮咛万嘱咐,路上绝不能让东西挨冻。
没成想这福源祥居然还备了保温屉。这下定胜糕绝对冻不硬,密码保住了。这福源祥还真是帮了大忙。
妇女把食盒往篮子里一塞,用破布盖好:“谢了。”
扔下两个字,妇女转身挤出人群。
后厨过道,沈砚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掖好门帘后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把刮板,将面团切成均匀的剂子。
“石头。”沈砚头也没抬,“发面,接着干。”
“好嘞,沈师傅。”灶膛里的火苗呼呼燎着锅底,后厨里热气腾腾,一切如常。
那女人出了福源祥,脚步匆匆,专挑人多眼杂的街面走。
拐进一条大胡同,见几个大妈正揣着手在避风的墙根底下闲聊,她凑了过去,顺手从兜里抓了把瓜子分了分,跟着搭了几句闲腔。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借着大妈们的身形掩护,眼角余光把胡同两头的动静扫了个通透。
胡同口,斜对面的拐角处。
一个穿着破棉袄、伪装成拉洋车车夫的便衣脚下一顿。他贴着墙根,看着百十米外扎进人堆里的目标,暗叫棘手。这女人是个老手。
那片区域全是老街坊,几个大妈正聊得火热。他一个陌生大老爷们,要是这会儿推着车凑过去,或者在附近探头探脑,绝对会引起警觉。只要大妈们多看他两眼,那个女特务瞬间就能察觉出不对劲。
死盯是绝对行不通了。
便衣没敢硬跟,他转过身,背对着胡同,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划燃,假装点烟,却故意将火柴梗高高举过头顶,连着晃了两下。
这是交接信号。
胡同另一头,一个正蹲在墙根底下捡煤渣的半大小子看到了火柴的光亮,拎起破筐,从另一个方向接替了盯梢的位置。
而此时,大妈堆里的妇女正好嗑完了一把瓜子。她拍拍手上的碎屑,回头扫了一眼,见刚才胡同口那个拉洋车的没跟进来,这才挎着篮子,七拐八绕地钻进了城南一处普通的民房。
黑大衣男人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未点燃的火柴。这人代号老鬼,是这片情报网的头目。
妇女推门进来,反手将门锁死,拉上黑窗帘。她把篮子里的紫檀木食盒端出来,放在桌上。
“老鬼,东西拿到了!福源祥那帮蠢货还给配了保温屉,一点没冻着。”妇女摘下头巾,面露喜色。
老鬼一言不发,划亮火柴点燃煤油灯。他伸手在定胜糕边缘按了按,面皮还软乎着,没冻硬,这才松了口气。他将灯盏压低,贴着桌面,让昏黄的侧光斜斜地打在糕点上。
白面皮上的凹坑和凸起在侧光下形成一片清晰的点阵。
老鬼扯过纸笔,飞快译码。
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
“十里堡废弃仓库。”
老鬼眼神一沉,一巴掌拍在桌上:“怎么换地方了?十里堡那破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死路。这是个天然的口袋阵,上头疯了吗选这儿?”
妇女凑近看了一眼那块定胜糕,伸手在边缘轻轻按了按。
她指着糕点上的凹坑,压低声音:“老鬼,这模子是咱们的人提前递进去的,水磨粉遇热走形的比例算得极准。福源祥那帮厨子就是群只认钱的人,连保温屉都给咱们备好了,生怕砸了他们自己的招牌。而那帮公安可看不懂这里头的门道,更别提造假了。”
老鬼盯着桌上那块定胜糕,心里那点嘀咕渐渐没了。
“你说得也对,这种把密码和白案手艺融为一体的手段,外人连看都看不懂,更别提伪造了。那帮公安估计连咱们怎么传消息的都不知道。”老鬼抓起桌上的火柴,把译码的纸条点燃,化作一摊黑灰。
既然情报无误,军令如山。老鬼抓起大衣套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推弹上膛,揣进怀里。
“你在家守着,清掉所有痕迹。我连夜点齐弟兄,去十里堡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