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下了高速驶入了城区。
年三十的夜晚,平日拥堵的主干道此刻异常空旷,只有零星车辆驶过。
万家灯火在道路两旁的高楼里明明灭灭,透出团圆的暖意。
江离:“凌学长,我饿了。”
“折腾了一个晚上,还没有吃饭呢。”
凌执睨她:“你想吃什么?那些个自尊什么除夕套餐的,我可请不起。”
江离:“那些东西上辈子都吃腻了,冷冰冰的,没有人味,我想吃面。”
凌执:“行,还是红烧牛肉面加鸡蛋?”
江离:“…….”
“我想吃正经的煮的那种面,就像老赵之前煮的那种。”
凌执思索了一下,说:“老赵回家过年了,我给你煮怎么样?”
江离高兴的拍手:
“好啊好啊!凌学长煮的肯定更好吃!上次你煮的粥,我可是喝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呢!”
听她提起“上次的粥”,凌执沉默了。
江离疑惑:“怎么啦凌学长?”
凌执强调:“先说好了,吃了我煮的面,可不能整那些吓死人的礼物啦。”
上辈子那碗粥,换来了邮轮的惊天大爆炸,那“礼尚往来”的力度,搁谁谁不怕?
江离立刻摆手,表情无辜又诚恳,就差指天发誓了:
“哎呀,放心吧凌学长!今时不同往日啦!我现在可是根正苗红的好……呃,反正不一样了!”
凌执:“你最好是。”
江离笑眯眯的点头,一副极度乖巧的模样。
凌执将车开到了老巷的停车场。
“到了。” 凌执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江离跟着下了车,两人第一次并肩走过老巷。
江离:“凌学长,当时你是不是认为我会在这里伏击你啊?”
凌执心脏突然一抽,无语。
江离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反而得意追问道:
“是不是完全没想到,刚一踏出市局大门,就被干了?”
凌执终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某种近乎顽劣的兴奋。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江离,虽然你说你看开了,但现在的你,是不是活泼开朗得有点过头了?”
“有吗?”江离眨眨眼,忽然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以前那样一手烂牌,我都能把你们玩得团团转。”
“现在?上手就是王炸,啧啧啧,凌学长,我都不敢想,以后的日子会有多精彩!”
凌执无奈的摇了摇头。
是啊,很多人以为江离的底色是悲凉。
其实不是。
她很强大,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不沉湎于过去,不畏惧将来,无论被抛到何种境地,她都能利用手边一切条件,顽强地活下去。
以前在黑暗里,她是见缝插针的藤蔓。
如今在阳光下,她大概只会更加肆意地疯长。
两人来到公寓门口,凌执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江离先进。
江离一边迈进去,一边熟门熟路地打量着门锁,嘴里还点评道:
“哟,换门了?比以前那个结实点。不过,我以前可是专门研究过开锁的,保险柜都不在话下,这种锁嘛……”
凌执太阳穴一跳,警告:“江离,你现在是警察。把你那些不合时宜的技能和想法,收一收。”
江离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起来反驳:“你才警察!你全家都是警察!”
凌执:“……”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她在“警察”这个身份问题上纠缠。
他关上门,将钥匙扔在门口的鞋柜上,弯腰从鞋柜深处翻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棉拖鞋,放在江离脚边:“将就穿。”
江离换好那双不跟脚的“巨无霸”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进客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每一处角落,然后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姿态放松得像回了自己家。
“这地儿我熟,我自己招呼自己就行。你快去煮面,饿死啦!”
凌执已经脱下大衣挂好,里面是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勾勒出精悍的肩背线条。
他挽起袖子,摇着头走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煮东西的响声。
江离窝在沙发里,没开电视,也没玩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心头渐渐萦绕开一种异样的感觉,很放松。
和她记忆里任何一顿带着任务或算计的饭都不同。
她的目光从厨房,移到客厅简洁到近乎冷硬的陈设上。
什么都没变,和前世她潜入这里、与他周旋对峙时,几乎一模一样。
一样的沙发,一样的茶几,一样的窗帘,一样的……了无生气。
江离撇了撇嘴,嘀咕:“无趣得很。”
过了一会儿,凌执端着两个碗出来,放在茶几上。
很简单,两碗清汤挂面,上面各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几片烫熟的小青菜,还有零星几点葱花,热气袅袅。
“只有挂面和鸡蛋了。”他递过筷子,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凑合吃。”
江离接过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盐和香油的味道,面条煮得恰到好处,鸡蛋煎得边缘微焦,内里溏心。
江离眯了眯眼:“很好吃,凌学长你真的是全能的。”
凌执笑了笑:“夸张。”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吸食面条的细微声音。
窗外的世界仿佛被隔绝,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茶几,和安静吃面的人。
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江离放下碗,满足地舒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寒气都被这碗热汤面驱散了。
凌执也已经吃完,正看着她。
见她放下碗,才开口:“饱了?”
“嗯。”江离点点头。
凌执起身收拾碗筷。
江离看着他端着碗走进厨房,她想了想,也从沙发上爬起来,踢踏着大拖鞋跟了过去。
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水槽前忙碌。
“凌学长,”她忽然开口。
“嗯?”凌执没回头,专注于冲洗碗沿的泡沫。
“新年快乐,”江离郑重的说,“万事如意。”
水流声似乎停顿了半秒。
凌执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布擦干手,转过身看向她。
客厅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此刻,那里面的沉郁和疲惫似乎散去了些,多了点别的什么,很柔和,不易察觉。
“新年快乐,江离。”
就在这时,
“咻~砰!”
窗外远处,不知哪家率先点燃了烟花,紧接着,更多的爆竹和烟花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噼里啪啦,连绵不断。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户,在凌执沉静的脸上、在江离带笑的眼中,明明灭灭地闪烁。
两人都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外的喧嚣。
直到这一波高潮般的爆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炸响。
“要看晚会吗?”凌执问,指了指客厅那台几乎没开过的电视。
江离摇摇头,她对那些歌舞升平没什么兴趣。
“有没有别的?比如……打牌?或者,你这里藏了酒吗?”
凌执看了她一眼,警告:“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我今年十八了!”江离理直气壮,虽然这岁数是改过的。
“改了岁数也不行。”凌执不为所动,语气是没得商量的坚决。
“凌古板。”江离小声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坚持。
“牌,”凌执没理她,想了想,走向卧室,“好像有副扑克,不知道放哪了。”
他在卧室里翻找了一会儿,还真找出了一副未拆封的扑克牌。
回到客厅,江离已经盘腿坐到了地毯上等他,一副准备好大干一场的架势。
“玩什么?”凌执在她对面坐下,拆开扑克牌。
“跑得快?斗地主?还是……抽乌龟?”江离提议。
“随便。”凌执无所谓,将洗好的牌放在地毯中间,“抽乌龟吧,简单。”
“行!”
没有赌注,没有彩头,规则简单到幼稚。
两人就坐在地毯上,一张一张地抽对方手里的牌,配对,扔掉。
幼稚的游戏,却因为对手,变得格外有趣。
江离手气似乎不错,很快手里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张牌。
而凌执手里还有四张。
轮到她抽了。
她看着凌执摊开在面前的四张牌,又看看凌执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珠子转了转,伸出食指,故作犹豫地在四张牌上方打转。
“这张?”她的指尖悬在一张牌上。
凌执面无表情。
“还是……这张?”指尖移到另一张。
凌执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江离撇撇嘴,随手抽走了最开始悬停的那张,红桃Q,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很好,又没配上。
轮到她展示手里的两张牌给凌执抽。
凌执几乎没做停留,随手抽走了左边那张,是张黑桃8。
他看了一眼自己剩下的三张牌,默默地将其中一对8扔进中间的牌堆。
好了,现在他手里只剩两张了,而江离手里,是一张Q,一张未知。
又轮到她抽。
这次,她看着凌执手里仅剩的两张牌,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成败在此一举。
她伸出手,指尖在两张牌之间犹豫。
“这张?”她点了点正放的那张梅花K。
凌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江离一咬牙,抽走了那张反扣着的牌,翻过来一看,方块A。
而她手里,是红桃Q和梅花A。
配对成功!
“哈哈!我赢了!”江离把两张牌往中间一扔,高兴地拍了下地毯,眉眼弯弯。
凌执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再看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张梅花K,摇了摇头,也把手里的牌扔进牌堆。
“嗯,你赢了。”
“再来!”江离兴致勃勃地开始收牌洗牌,动作虽然没凌执那么熟练流畅,但也像模像样。
“不来了,”凌执却抬手按住了牌堆,站起身,“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指向凌晨一点的挂钟。
“才一点!”江离抗议,“守岁呢!不是说守岁要守到天亮吗?”
“你已经守过了。”凌执不为所动,指了指上次她住过的次卧方向,“你还是睡那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这话题转移得自然而然。
“哦。”江离应了一声,慢吞吞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明天我想吃小笼包,还有豆浆,要甜的。”
“要求还挺多。”凌执哼了一声,但没反对,“看情况,起得来就去买。”
“你肯定起得来!你可是凌支队长,作息最规律了!”江离立刻给他戴高帽,然后一锤定音,“就这么说定了!小笼包,甜豆浆!”
凌执没再接这个话茬,转身走向主卧。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士棉质睡衣走了出来,递给江离:“只有男士的,不过是新的,我没穿过。”
江离没接,语气是纯然的无辜和理所当然:“没事没事,我裸……”
“穿上。”凌执没等她说完,额头青筋就跳了跳,直接把睡衣塞到她怀里,语气是没得商量的强硬。
“……好吧。”江离撇撇嘴,抱着睡衣,踢踢踏踏地走向卫生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我去洗漱啦!凌学长你不许偷看哦!”
凌执捏了捏发痛的额角,觉得跟这小混蛋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挑战自己的血压极限。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凌执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扑克牌一张张收好,放回盒子。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零星的爆竹声也渐渐稀落,夜晚重归宁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安静的小区,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
这个曾经让他一度无限压抑的房子,似乎有了点不一样的气息。
挺好。
他想。
虽然过程鸡飞狗跳,虽然这家伙总能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挑战他的神经,但这个年,似乎也不算太糟。
身后传来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踢踢踏踏的拖鞋声。
凌执转过身。
江离已经换上了那套深灰色的男士睡衣。
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和裤腿都长长地拖下来,她不得不卷了好几道:
“凌学长,我洗好了,你去吧。”
凌执看着她的滑稽样子,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去睡吧。”
“好。”江离走向客房,在门口停下,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容干净,“新年快乐,做个好梦。”
“……嗯,你也是。”凌执看着她关上门,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卫生间。
夜,深了。
新年的第一个夜晚,无数个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