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丰泽园二楼的包厢里，茶香袅袅。
韩局长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正襟危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手指时不时摩挲着茶杯盖，心里有点打鼓。
上个月局里突然闯来位特勤，随口就点破了他把侄子安插进首钢当车间主任的事，连带过年收的半扇猪肉、两斤白糖也说得一清二楚，
吓得他连着几宿没睡踏实。
他不知道那特勤来到局里的目的是什么，说是查敌特可是这一查就住在了局里，如同上班一样，每天到局里比他这个局长还准点，
另外让他惶恐的是，明明查到了自己的范的事却没收拾自己，这让他感觉到事情的怪异和不简单。
至于当初那分红心轧钢厂的报告，
抱歉他这么大的一个局长，他连看都没看，
他也不认为特勤同志会为了这下面一个轧钢厂的小人物专门住进他们冶金局。
太小题大做了。
同时他能坐稳市冶金局局长的位置，靠的就是工业部张副部长这棵大树，
这次张启明约他吃饭，他巴不得赶紧把这事抹平，
最好还能借着张家的关系，给侄子换个更稳妥的去处。
毕竟已经被特勤查到了，虽然对方不管，但自己不能不改。
正琢磨着，包厢门被推开了。
韩局长 “腾” 地一下就站起来，脸上堆起十足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张公子！您可来了，我这正盼着您呢！”
话刚出口，他就愣了愣。
进来的人不少，张启明走在最前面，却半低着头，一只手总下意识往脸颊旁蹭；
后面跟着的钟正国、付强也差不多，个个都微侧着脸，像是怕被人看清模样。
再往后是铁塔似的张广奎，还有苏曼、林晓雅两个姑娘。
“韩局长客气了。”
张启明含糊地应了一声，率先走到桌边坐下，刻意把有伤的半边脸对着墙。
韩局长心里纳闷，也不敢多问，连忙招呼众人落座，又是递菜单又是倒茶水，忙前忙后，殷勤得不行。
他一边倒酒，一边飞快地打量
除了张启明，另外两个年轻男人气度都不凡，看着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等众人都坐定，茶杯端起来的功夫，韩局长终于看清了几人脸上的痕迹。
淡淡的红印子，一道一道浮在脸颊、脖颈处，边缘齐整，不像是磕碰的淤青，倒像是……
被什么软而有韧性的东西抽出来的印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开口问道：
“张公子，还有这两位公子，你们这脸上是？”
张启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心里暗骂一声，就知道瞒不过去。
他放下杯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伸手往旁边的钟正国一指：
“嗨，没事。韩局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钟承武首长家的公子，钟正国。上午我们在俱乐部闲着没事，切磋了几招，下手没个轻重，留了点印子，不碍事。”
他当然不能说实话，面子还要不要了？
“钟承武首长？”
韩局长手里的酒壶猛地一晃，酒都洒出来几滴。
钟承武！那可是刚调进京城的中将！东北军区出了名的 “钟老虎”！
他赶紧直起身子，对着钟正国连连拱手，脸上的笑又堆深了几分：
“哎呀！原来是钟公子！失敬失敬！钟首长威名远扬，我可是仰慕已久了！
没想到今天能见到钟公子，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心里早就炸开了花。 本来以为就张启明一个，没想到还搭上了钟家的公子！这要是能攀上钟家，别说侄子的工作了，自己再往上挪一步都不是梦啊！
钟正国淡淡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多说话，一副将门子弟的矜贵模样。
旁边的付强也跟着搭了句腔，语气还带着点没散的烦躁：
“就是，切磋嘛，难免挂点彩。韩局长别大惊小怪的。”
韩局长闻言又看向付强，越看越觉得眼熟，脑子里一转，猛地想起
这不是市工商局付局长家的公子吗！
好家伙！ 一顿饭，工业部、军方、工商局，三家的公子都凑齐了！
韩局长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脸上的殷勤更甚，连忙给付强也满上酒：
“原来是付公子！久仰久仰！快尝尝这茶，是今年新下来的龙井，我特意托人弄的。”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切磋？ 什么切磋能抽出这种一道一道的浅红印子？
看着倒像是…… 胡同里老太太拿鸡毛掸子抽的。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三位是什么身份？
别说在四九城了，就是在整个北方地界，谁敢动手打他们？
还拿鸡毛掸子？疯了不成！
肯定是切磋的时候用了软剑、皮带之类的器械，不小心抽的。
韩局长笑呵呵地坐下，只当自己想多了，一个劲地给几位公子布菜、敬酒，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只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表忠心。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
张启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慢悠悠地开口了：
“韩局长，今天找你过来，除了聚聚，还有点小事想麻烦你。”
“张公子您说！”
韩局长立马坐直身子，拍着胸脯道，
“只要我韩某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也不是什么大事。”
张启明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
“红星轧钢厂，是不是归你们局里管？”
“是是是，红星是咱们局里的重点厂。”
“那就行。”
张启明眼皮一抬，
“他们厂有个采购员，叫庞大海，你知道吗？”
韩局长愣了一下，摇摇头：
“这…… 底下厂的采购员太多了，我还真没印象。怎么了张公子，这人惹到您了？”
当初那份杨厂长递到冶金局的报告他并没有看，当时他一心都紧张在特勤查到自己犯的那点事上，
特勤人员说什么他自己应什么。
而庞大海又属于最高绝密，特勤人员自然不能对外人说自己真实目的。
“惹我倒谈不上，就是不懂规矩。”
张启明冷笑一声，
“听说这人长期旷工，开工一两个月了连厂门都没进过，占着采购员的位子不干活，影响太坏了。
你们局里不是正整顿劳动纪律吗？
这种人，该处理就处理，该调岗就调岗，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