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上,李闻潮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贺忱洲统统没理会。
季廷斟酌着问:“李督长一直打,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
贺忱洲用手指按压着眼眶:“能有什么事?
如果有一定是骂人的话。”
季廷一哂。
他几乎能想象李闻潮再发现贺忱洲不见的表情。
两人进入医院后,没有走正门,而是拐进了后巷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季廷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消毒水、腐烂垃圾和潮湿水泥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记闷拳打在脸上。
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强忍着才没有干呕出来。
他捂着口鼻侧过头去看贺忱洲。
只见面不改色地迈步踏进电梯,站在那几袋堆叠的医疗废弃物旁边。
脊背挺直,像是根本闻不到那股气味。
电梯上行过程中,季廷遭受不住这种熏味的暴击,干呕了好几次。
反观贺部长反倒面无波澜。
季廷在心里感慨:要知道贺部长从前可是连衬衫袖口沾一粒灰尘都要换掉的人,那洁癖重到办公室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出来。
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站在垃圾堆里,神色如常。
果然还是爱情的魅力,连垃圾的熏味都不怕了。
电梯在特需楼层停下,两人侧身闪出。
季廷走到病房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李闻潮站在门内,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季廷的步子一顿,脸上浮起一层被抓包的心虚:“李督长。”
李闻潮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贺忱洲身上。
他的手指从背后拿出来,指间夹着一支还没点的烟,被他捏得滤嘴都扁了。
“反了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火气。
“对外说自己昏迷不醒,结果偷偷跑出去!
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贺忱洲的目光落在李闻潮手里那支烟上,伸手拿了过来,低头就着他口袋里摸出来的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白雾从唇齿间散出来。
他的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模糊而疲惫,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沉:“孟韫都慌成什么样了?你们亲眼看到了吧。”
他顿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她要是有个好歹,你们担得起吗?”
李闻潮的脸色变了:“你果然是去看孟韫了!”
他压着声音,可那声线已经绷紧了:“你知不知道贺云川就住在楼!”
“知道。”
“知道你还去?!”
贺忱洲抬起眼,眼睛里浮着一层冷冽的光。
他盯着李闻潮,一字一字地落下来:“别说他住在楼上。
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去。”
今晚他必须去,亲口告诉孟韫自己没事。
李闻潮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挤出一句带着气又带着无可奈何的话:“你去至少得跟我说一声……”
贺忱洲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火光在他指间明灭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淡淡的:“我说了,你会让我去吗?”
李闻潮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那张向来从容沉稳的面孔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被戳穿后的不自然。
“当然不会同意。”
“那不就行了。”
贺忱洲转回目光,烟在他指间被慢慢碾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冷意:“再说了……
当初你们背着我、要求孟韫潜伏在贺云川身边,跟我商量了吗?”
李闻潮的面色僵硬了一瞬。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声音明显比方才低了几分:“跟你商量了,你还会同意吗?”
“我当然不会同意!”
贺忱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怒意已经收不住了。
“我他妈怎么会让自己的女人以身涉险!”
他把烟头摁在窗台上,指腹用力碾过残余的火星,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一并碾碎。
“这件事是你、是我、是他的事。
跟孟韫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头到尾她都不该被牵扯进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李闻潮,那双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们倒好,拿捏住她的软肋和善良,让她以身涉险。
你们还是人吗?”
李闻潮被他这番话堵得面色青白交加,喉头动了几次。
他背着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终只是侧过身,避开了贺忱洲那道灼热的目光。
“这件事如果再不推进,贺云川就要收网了。
他是好了,赚够了钱赢得了名声。
可是那些被害的人可怎么办?”
他顿了顿,似是语重心长:“那么多被骗的人、被推入火坑的家庭,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家破人亡吗?
再者,当卧底的事是跟孟韫商量过的。
是她自己亲笔签字的。
没有人逼他。”
“没有人逼她,可你们是在逼我!”
贺忱洲站在窗边,背脊绷得笔直。
“你们逼我一次次妥协,逼我一次次拼命。
你们明知道孟韫对我有多重要,还那她做诱饵。
你们就忍心看着我家破人亡吗?”
李闻潮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那张向来威严的面孔上,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忱洲,有件事我不该对你说。
但你应该知道,贺云川的事牵涉到整个贺家。
组织一开始对你也不完全是放心的。
是你的正直和能力让组织最终决定让你参与其中。
事到如今你没有退路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