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汉东省官场,更是从来不存在不透风的墙。
陈岩石骤然离世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短短半日功夫,就在汉东大大小小的官员圈子里悄然传开。
再加上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亲自登门送达处理结果,紧跟着老人离世这件事被一并带出,两条消息叠加在一起,传播速度更是陡然翻倍,几乎各个系统、各个地市的中层干部,都或多或少听闻了风声。
省政府大楼的省长办公室里,厚重的实木房门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喧嚣,赵达功正埋首处理桌上堆叠的文件,笔尖在纸质材料上缓缓划过。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响起,他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
得到许可后,张长风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旁站定。赵达功抬眼看清来人,放下手中钢笔,语气从容地招呼道:“坐。”
张长风依言落座,没过多寒暄,神色带着几分隐秘的急切,开口问道:“赵省长,陈岩石的事,您听说了吗?”
赵达功闻言微微挑眉,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疑惑地反问道:“什么事?我一整天都在处理各地上报的项目审批材料,还没听过外面的风声。”
张长风见状,立刻把陈岩石离世的消息,以及田国富亲自上门通报相关处置情况的细节,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听完这番话,赵达功脸上露出几分错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底暗自思忖,天底下竟有这般凑巧的事。
张长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说起来田国富这次也算倒霉撞上了枪口。我们完全可以在下面放出风声,将整件事定性成他行事太过刻板强硬,不顾及老一辈老同志的情面,过度执法逼得老人心力交瘁。事情经过全在他一人经手,就算他想要辩解,空口无凭,根本没办法向所有人解释清楚。”
赵达功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心中认同了对方的说法,这件事,确实巧合得恰到好处。
“巧合,也是送上门的机会。”
良久,赵达功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早已掠过层层算计。
田国富身为省纪委一把手,手握执纪监察大权,行事滴水不漏。可这一次,陈岩石骤然离世,偏偏赶在他上门通报处置结果之后,时间点卡得太死,简直是天赐的突破口。
张长风闻言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带着几分谄媚与狠戾,道:“赵省长,我也是这么想的!陈老是什么身份?是汉东的老干部,德高望重?他一辈子刚正不阿,为汉东建设操劳半生,如今骤然离世,偏偏撞上田国富上门问责。”
“底下的人根本不会深究前因后果,只会先入为主,觉得是田国富太过苛刻、不近人情,步步紧逼,活活逼走了一位老同志!”
他越说越笃定,眼底的幸灾乐祸愈发浓烈:“人心都是偏的,老百姓、基层干部,都会同情逝者、同情老一辈功臣。到时候流言四起,所有人都会把矛头对准田国富,说他过度执纪、冷血无情,毫无人情味!”
赵达功微微颔首,指尖的敲击声骤然停下,神色沉稳老练,尽显官场老狐狸的城府,道:“话不能说得太直白,分寸要拿捏好。”
“我们不用亲自下场抹黑、指责田国富,太刻意,也容易落人口实,被人抓到攻击的把柄。”
他抬眼看向张长风,目光锐利,字字沉稳,句句都是精心算计的权谋手段:“你去暗中安排,让消息自然扩散出去。不用编造谣言,只需要如实传递两件事:第一,陈老不幸离世;第二,离世前夕,田国富曾亲自登门,约谈通报相关问题。”
“剩下的,交给官场众人自行揣摩,交给舆论自行发酵。”
张长风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心中彻底通透。
最高明的构陷,从不是凭空捏造、恶意污蔑,而是只陈述事实,不评价对错。
两件真实的事情摆在一起,时间线完美重合,在陈老逝世的悲痛氛围加持下,所有人都会下意识串联因果。不需要任何人引导,田国富“冷血逼死老干部”的印象,就会悄无声息扎根在汉东官场所有人的心里。
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官场手段。
“我明白了!”张长风眼神发亮,“我立刻安排人散开风声,从市直机关到各个区县,慢慢渗透,温水煮青蛙,让这个说法彻底传开。不出一天,整个汉东官场,都会传遍田国富苛待老革命的消息!”
赵达功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微微闭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隐晦的弧度。
田国富最看重自己的政治口碑和官场名声,如今,一场无从辩解的舆论风波,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债,足以狠狠重创他的公信力。
经此一事,田国富在汉东的威信必然大打折扣。往后他再想执纪问责、打压派系、查处干部,底下的人只会暗自抵触,不再真心信服。
无形之中,这块压在汉东本土派系头上的巨石,就要松动了。
“记住,动作干净点。”赵达功缓缓睁开眼,声音冷了几分,“全程隐蔽,无人能查,我们始终置身事外,只是听闻消息的旁观者。”
“另外,叮嘱下去的人,嘴上要有分寸,只谈惋惜,不谈指控,只叹可惜,不做定论。越是含糊,越是引人遐想。”
“明白!”张长风连忙应声。
就在省政府暗流汹涌、算计丛生的同时。
省委大院,纪委办公楼内。
田国富端坐在办公桌前,神色肃穆沉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惋惜。
他从未针对过任何人,此番上门通报情况,完全是依规履职、公事公办。可谁也没能料到,世事无常,一次常规的工作约谈,竟会撞上一位老革命的落幕。
他心中坦荡无私,自问无愧于心,可心底却清楚无比——
这事,说不清了。
人情社会的官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法理之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心更是最偏私、最善联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