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子里的雾气还没开始散。洞里的火堆已经灭了,余烬还发着暗红色的光。
顾延铮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林教授面前,“林教授,我们该出发了。”
老人的眼皮颤了一下,睁开,他看了顾延铮一眼,又看了看洞口那片正在从墨黑变成深灰的天色。
“好。”
撑着岩壁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扶着墙站了几秒,稳住,弯腰去捡地上的眼镜。
沈明远被小陈推醒,睁开眼,人还没完全清醒,眉头皱的老高。
撑着地面坐起身,看了一眼洞口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光,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就不能再多休息一段时间吗?”又揉了揉太阳穴,“小禾的伤还没好,老师的身体……”
林教授那张蜡黄的脸、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人身体有毛病,得好好养着。
但现在什么情况,可现在哪里有这个时间,慢慢等?!
林教授把眼镜架上鼻梁,眼镜腿用麻绳绑着,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他伸手扶了扶,没扶正,只能放弃。
“明远,现在离开这里要紧,我的身体没事。”他偏过头,看着靠在岩壁上的赵小禾。
她还裹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外套,脸上贴着纱布。
沈青梧昨晚给小禾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着。
那些碘伏棉球擦过翻卷的皮肉,那些药粉撒在还在往外渗血珠的划痕上,纱布贴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他全都看在眼里。
“小禾,你的伤还扛得住吗?”
赵小禾睁开眼睛,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纱布,动作停下,指腹在纱布边缘慢慢地、小心地摸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纱布下面是新生的皮肉,是还在发痒的伤口,是那道很长很深的疤。
她的手指从纱布上移开,垂下去,攥了攥衣角。
“走。”
身体不是不疼,也不是不怕,但她更怕留在这里。
这里曾经是一片黑暗,还有不知道能不能睁开眼睛的恐惧……
她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沈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看着赵小禾撑着岩壁站起来,看着她把背包甩上肩,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朝洞口走去。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老师,甚至没有回头。
赵小禾的眼睛只盯着洞口那道正在变亮的天光,像一只终于找到出口的鸟,翅膀还没好全,但已经迫不及待要起飞。
沈明远把嘴闭上,把背包带往肩上拢了拢,跟了上去。
洞里开始行动,老兵把火堆最后一点余烬踩灭,新兵把手电筒别在腰间。
小陈蹲在洞口,把枪从肩头横过来,架在膝上,面朝洞外那片正在苏醒的黑暗。
顾延铮站在洞口,盯着外面那片天光看了一会儿,“现在出发!”
林教授走到洞口,在顾延铮面前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晨风的凉意,有野草的腥味,有泥土的气息,还有“活着”的味道。
一脚踩在落叶上很轻,像一片叶子终于落到了地上。
身后,沈明远背着背包,跟着走了出去。
赵小禾走在最前面,沈青梧走在她旁边。
没有人回头,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眼前的天光越来越亮,鱼肚白变成淡橙色,淡橙色变成浅粉色。
晨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洞口的藤蔓吹得晃了晃,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洞里的火堆彻底灭了,余烬凉透了,变成一摊灰白色的灰,被风一吹,散了一地。
这里不会再有人来,那些黑暗里蜷缩的身影,那些不敢闭眼的夜晚,那些以为再也等不到天亮的绝望,全都留在这里。
这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白人大兵追了上来。
晨雾还没散尽,村口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村子里的人刚从昨夜的惊魂中缓过来,听见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
声音由远及近,碾碎了清晨的宁静。有人从屋里走出来,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有人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
他们看着那几辆军车从土路上拐出来,车灯在薄雾中晃了两下,稳稳地停在村口。
车门噼里啪啦地打开,跳下来的全是白人大兵。
军装整齐,靴子锃亮,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排成两列,站在车旁,不说话,不动,像一群刚放出来的猎犬。
村民们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麻木的、认命的僵硬。
有人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
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
村里人低下头,不敢看那些枪口。
带头的是一个军官,肩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腰间别着手枪,靴子擦得锃亮,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
他的目光从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脸上一一扫过。
用法语说了几句,像是在下命令,又像是在警告。
旁边跟着一个本地翻译,穿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里头被晒得黝黑的脖子。
脸上堆着一种讨好的、随时准备弯腰的笑。
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村民面前,把军官的话译成本地话。翻译的目光从村民脸上扫过,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眼睛是冷的。
“长官想问问你们,昨天有没有一伙陌生人从你们村里经过?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具体有多少个人,携带了什么武器?”
“你们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长官不喜欢听假话。”
没有人回答,风从村口吹过来,把榕树的气根吹得晃来晃去。
那个额头上有伤的带头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攥着屋里拿出来的扁担。
他看了翻译一眼,又看了军官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翻译等了片刻,脸上的笑还挂着,但脸色不太好看,又往前走了半步。
“各位乡亲,长官说了,只要你们把知道的说出来,你们都不会有事。”
“不但不会有事,还会得到盐巴、布料、粮食……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你们不好好好想想,在这地方种地打猎,一年到头能攒下几尺布、几斤盐?现在动动嘴皮子,就能拿到够用大半年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这话说的像是在替他们打算,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我是为你们好”的假意。
有几个人的眼神动了一下,不是不害怕,是那些东西太诱人了。
在这片穷得叮当响的土地上,钱是废纸,但盐巴不是,布料不是,粮食更不是。
低下头互相交换眼色,他们在犹豫,在心里盘算那些东西能让家里人过多久的好日子。
带头人攥着扁担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昨天那个女医生替他包扎伤口,那个沉默的男人替村里人解决了大兵的枪。
现在他要出卖他们?他做不到。
可是眼前这群白人大兵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军官,那人手搭在腰间枪套上,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人群里剜来剜去。
翻译还在那里笑眯眯地说着盐巴、布料、粮食……像苍蝇一样嗡嗡地绕在每个人耳边。
但他能管住自己的嘴,管不住所有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