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是西境魔裔对上一代极渊圣血拥有者的尊称。”
“也就是……姬流萤的母亲。”
林渊的呼吸,骤然停滞。
谜底,揭开了一角。
赫拉,如果是姬流萤的母亲。
那红蔷薇是不是就是指流萤?
那么……
那个住在深宫里,去探望温莎母亲的“夫人”,又是谁?
一个呼之欲出,却又让林渊不敢去想的答案,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
六皇子府,后院汤池。
夜已经很深了。
铃兰配的新药浴方子被王总管还原得不差,池水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混杂着数十种珍稀药材的味道在雾气里慢慢散开。
林渊靠在池壁上,把缠着绷带的右臂搁在池沿,让热气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缝里。
明天就要出发了。
三千里路,尽头是魔裔的地盘。
他闭着眼,把脑子里那张被标满红点的地图又翻了一遍,确认每条线路的暗桩都已经到位。
身后传来细碎的水声。
卡特琳娜从他身后无声地靠过来,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贴着。
林渊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阵。
汤池里的水雾一层一层地升上去,模糊了头顶那盏魔法灯的轮廓。
“殿下。”
卡特琳娜先开的口,嗓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明天真的要走了?”
“废话。”
卡特琳娜没接话,手臂收紧了一点。
过了几息,她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回更轻,轻到快被水声盖住。
“殿下知道西境对叛逃者是什么处置吗?”
林渊睁开眼,没回头。
“你给孤说说。”
卡特琳娜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温热的,带着一点不易分辨的颤。
“剥魂。”
她说这两个字的口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道菜名。
“议会的审判长老会把叛逃者的魂魄从身体里一丝一丝地抽离,整个过程持续七天七夜。”
第一天,剥本能。 你的身体会忘记怎么呼吸,长老们用术法替你维持心跳,像是在替一具尸体上发条。
第二天,剥痛觉与触觉。 你摸不到祭台的冰冷,也感觉不到骨头在仪式中被一寸寸拧碎。
第三天,剥情绪。 恐惧没有了。但求生的本能已经在第一天被拿走,所以你甚至不会因为不再害怕而感到庆幸。
第四天,剥语言。 所有的词从脑子里蒸发,你想要求饶,嘴巴张开,发出的声音连你自己都听不懂。
第五天,剥记忆。 但因为情绪已经先一步被抽走了,那些记忆消失的时候,你什么感觉都没有。这才是最残忍的部分——你甚至没有资格为遗忘而悲伤。
第六天,剥自我意识。 你不再知道"你"是谁,不再理解"我"这个概念。
第七天? 第七天什么都不做。
长老们围坐在祭台边,看着那个还在呼吸的东西,等待最后一缕残魂像蜡烛燃尽一样——自己熄灭。
"他们说第七天是'仁慈日'。但所有观刑者都知道,那一整天的沉默,比前六天加在一起还要可怖。"
林渊的手指在水下轻轻动了一下。
“你几岁被送过来的?”
卡特琳娜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闷闷地答。
“六岁。”
“议会从西境的孤儿里挑选有天赋的魔裔幼崽,统一编入间谍培训计划。”
“那个计划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蔷薇苗圃。”
“六岁到十岁学语言和礼仪,十岁到十三岁学伪装和情报术,十三岁以后……”
她停了一下。
“学什么?”林渊问。
“学怎么让男人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卡特琳娜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就好像在说一件已经被翻来覆去讲述到麻木的旧事。
“十五岁毕业考核,一百二十个苗子,只有八个活着走出来。”
“我是第三名。”
“第一名叫什么来着……我已经不记得了,她被派去了北境,后来死了。”
“第二名被安插进帝国军方,去年传回最后一份情报之后就断了联系,多半也死了。”
林渊转过头,看着她。
卡特琳娜的脸藏在雾气和湿漉漉的长发后面,那双漂亮的异色瞳孔显得比平时暗淡了一些。
“所以,你来帝都的任务是什么?”
“最开始是监视帝国皇室的动向。”
卡特琳娜松开环着他脖子的手,慢慢绕到他身前,在水里跪坐下来,水面漫过她的锁骨。
“后来被安排嫁给殿下您,任务就变成了控制您,把您变成议会在帝都的棋子。”
“结果呢?”
卡特琳娜低下头,水珠从她睫毛尖上滚落。
“结果棋子被棋手吃掉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殿下,您知道吗,我这辈子收到过最离谱的任务就是这个。”
“议会让我去驯服一条暴暴龙。”
“可他们没告诉我,这条暴龙会在伏击的马车上,一边假装吐血一边测试我的忠心。”
“也没告诉我,这条暴龙会不惜花掉半座金矿的钱,把我从刀口上救回来。”
“更没有告诉我……”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
“这条暴龙会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可以随时丢掉的棋子时,对着追兵吼出那句话。”
林渊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句话。
那天在深渊集市的地下通道里,剑圣的斗气把天都快劈塌了,卡特琳娜为他挡下最后一剑时,他冲夜莺吼的那句。
别管我,先去救她。
“殿下。”
卡特琳娜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瞳孔里盈满了水光。
“臣妾不怕剥魂。”
“不怕死。”
“臣妾只怕一件事。”
林渊的嗓音压得很低:“怕什么?”
“怕您把臣妾忘了。”
池水没有声音。
连药浴的气泡都像是被这句话按住了呼吸。
卡特琳娜的手在水下找到了林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力气大得指节泛红。
“那天在集市里,剑光劈过来的时候,我想的不是疼不疼,也不是我要死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死在这里,殿下以后身边还会不会有人帮您揉肩膀。”
“还会不会有人在您睡着的时候,替您把踢掉的被子盖回去。”
“还会不会有人在您又发疯的时候在旁边笑着附和,让您不那么孤单。”
她的鼻尖红了。
“殿下,您身边会有温莎,会有流萤,会有七影,会有数不清的人围着您转。”
“可您看,臣妾什么都没有。”
“臣妾从记事起就只是一颗棋子。”
“六岁之前在孤儿窟里抢食物,六岁之后在苗圃里学怎么骗人。”
“这辈子唯一一次被人当成活的东西来对待,就是在殿下身边的这些日子。”
“所以殿下。”
她松开一只手,抹了一下眼角。
“如果臣妾死在西境了,您能不能骗骗我一句。”
“就说您…不会忘了我。”
汤池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墙壁上的水珠都凝成了一条细流,慢慢淌下来。
林渊看着眼前这张脸。
雾气把她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但那双异色的瞳孔很清楚。
里面装着的东西太浅了,浅得他一眼就能看到底。
不是色诱。
不是讨好。
不是间谍的伪装技巧。
就只是一个从六岁起就没被人好好抱过的女孩子,在问他一个她自己都知道可能没有答案的问题。
林渊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
“孤不骗你。”
卡特琳娜的眼睛眨了一下。
“孤这个人记性好。”
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欠孤钱的人孤记得住。”
“背叛过孤的人孤记得住。”
“替孤挡过刀的人。”
他停顿了一拍。
“孤这辈子都忘不掉。”
卡特琳娜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进池水里。
“殿下……”
“别哭。”林渊的声音不重,但很稳,“哭花了妆,不好看。”
“臣妾没化妆。”
“那就更不能哭了,没妆遮丑。”
卡特琳娜破涕为笑。
笑到一半又哭了。
她两只手抓住林渊的胳膊,整个人往前扑,额头抵在他胸口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殿下是大坏蛋。”
“嗯,孤知道。”
“大骗子。”
“也知道。”
“可臣妾不想死在西境。”
“那就别死。”
林渊的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五指插进湿漉漉的长发里,力道谈不上温柔,但很实在。
“孤花了那么多钱把你治好,你要是死在外头,这账找谁要去?”
卡特琳娜埋在他胸口闷笑了一声,随即收敛了笑意,抬起头。
那张被泪水和水雾浸得通红的脸距他不过寸许。
“殿下,臣妾能不能做一件想做很久的事?”
“你做过的不想做的事还少吗?”
“这次不一样。”
她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肩膀,指尖停在他那道新愈合的疤痕旁边。
“臣妾想亲您。”
“不是因为任务。”
“不是因为魂血契约。”
“不是因为间谍要讨好目标。”
她的嗓音哑下去,像被热水烫过的丝线。
“就是我,卡特琳娜,想亲亲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