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落地后,“锦色”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织机,运转得越来越顺。生产效率提高了三成,废品率降了一半,工人们习惯了按规矩办事,沈织宁终于能从日常琐事中抽出身来。
她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广交会。
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每年春秋两季在广州举办,是全国最大的外贸窗口。如果能拿到广交会的摊位,“锦色”的产品就能被全世界的客户看到。
沈织宁去找陈知行,陈知行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广交会的摊位每年年初就分完了。你们‘锦色’虽然有了出口业绩,但规模太小,不在分配名单上。现在申请,连候补都排不上。”
“没有别的办法?”
陈知行想了想:“除非你有省里领导的批条,或者有客户点名要你的产品,否则很难。”
沈织宁没有批条,也没有客户点名。但她有样品,有决心,还有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
她决定自己去。
“你疯了?”刘婶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广州多远你知道吗?坐火车要两天两夜!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顾明远跟我一起去。”
刘婶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顾明远,又看了看沈织宁,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胆子大。”
翠姑不放心:“织宁,你没有邀请函,进不去会场怎么办?”
“进不去就在会场外面等。客户进进出出,总能在门口碰上。”
“万一碰不上呢?”
“碰不上就当去广州见世面。”
没有人再劝了。她们知道,沈织宁决定的事,劝不动。
出发那天,沈织宁带了一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着二十块锦缎样品——缠枝莲、云纹、八宝团龙、凤穿牡丹,每一块都用油纸包好,再用布裹了一层。她还带了一本林晚棠做的产品图册,手绘的纹样,配上中英文说明。英文是顾明远翻译的,他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在图册旁边,字迹清隽工整。
火车是绿皮的,硬座,从省城到广州要三十多个小时。沈织宁和顾明远面对面坐着,中间的小桌上放着帆布包和几包干粮。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站着、坐着、躺着的都有,空气里混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
沈织宁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北方的麦田变成南方的稻田,从平原变成丘陵,从黄土变成红土。
“紧张?”顾明远问。
“不紧张。就是怕样品压坏了。”
顾明远看了看她抱在怀里的帆布包,没说话。
两天一夜后,火车进了广州站。
沈织宁走出车站,被热浪扑了个跟头。四月的广州已经很热了,她穿着长袖衬衫,没走几步就出了一身汗。顾明远比她适应得快,他在大学时来过广州,知道哪里坐车、哪里住宿。
他们找了一家离广交会会场不远的招待所,最便宜的房间,六块钱一晚,两张单人床,一个风扇,公共卫生间。沈织宁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打开帆布包检查样品。油纸完好,锦缎没有受潮,颜色依然鲜艳。
“明天早上,去会场门口蹲点。”她说。
广交会会场在流花路,一栋气势恢宏的建筑,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进出的人西装革履,挂着胸牌。沈织宁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涤卡上衣,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像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庄稼。
她没有胸牌,进不去。但她不着急。
她在门口站了一上午,观察进出的人。外国人居多,也有港商和台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或大或小的样品包。她注意到,有几个客户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纺织品样品,看样子是刚刚在会场里看过的。
中午,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人从会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面料样品,眉头皱着,似乎不太满意。沈织宁迎上去,用英语说了一句:“Excuse me, sir. Would you like to see some real Chinese silk brocade?”
白人男人愣了一下,看着她。一个年轻的中国姑娘,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块锦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接过锦缎,摸了摸,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
“Where did you get this?”
“I made it. My factory, in the countryside of northern China.”
白人男人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沈织宁接过——法国某高端家纺品牌的采购经理。
“Can you make this pattern in different colors?”
“Yes. Any color you want.”
“How many meters can you produce per month?”
“Currently two thousand meters, can be expanded to five thousand within three months.”
白人男人点了点头,把锦缎还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撕下来递给沈织宁。
“Send me your catalog and price list. I'll be in China for another week.”
沈织宁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Thank you. I will.”
白人男人走了。沈织宁站在台阶下面,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顾明远从旁边走过来,看着她:“你刚才说的英语,跟谁学的?”
“跟赵老先生学的。他教了我几个月。”
“就几个月?”
“够用了。”
顾明远没再问。
接下来三天,沈织宁每天都在会场门口蹲点。她不是盲目地堵人,而是有选择地找——手里拿着纺织品样品的、看起来像采购商的、进出时有人陪同的。她用英语打招呼,递上样品,简单介绍,留下联系方式。
三天下来,她发了二十多份图册,收了十几张名片。有法国人、英国人、意大利人、日本人,还有几个港商。
第四天,她正准备继续蹲点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来,拦住了她。
“同志,你不能在这里发传单。这是外事活动场所,要有证件才能逗留。”
沈织宁没有争辩,收起样品,退到了马路对面。她站在一棵榕树下,看着会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心里在算账——三天,十几张名片,如果有一半能转化成订单,“锦色”的出口额就能翻几倍。
“回去吧。”顾明远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运气。”
“不是运气。”沈织宁说,“是看我们的产品够不够好。”
她把帆布包背上,最后看了一眼广交会会场。那栋白色的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宝库,里面装着她暂时进不去的世界。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回到招待所,沈织宁把收到的名片一张一张地摆在床上,按照国家和地区分类。法国四张,英国三张,意大利两张,日本三张,香港四张。
她拿起那张法国人的名片,上面写着“Pierre Dubois, Maison de Soie, Paris”。巴黎,丝绸之屋。她前世听说过这个品牌,专做高端丝绸制品,客户都是欧洲的皇室和贵族。
“顾明远,你帮我写一封法语邮件,给这个Dubois先生。就说‘锦色’的产品图册和报价单会在三天内寄到,问他是否需要寄送实物样品。”
顾明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沈织宁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借着昏黄的台灯,把产品图册又翻了一遍。林晚棠画的纹样,顾明远翻译的说明,每一页都是手绘、手写,没有印刷品那么精致,但有一种手工的温度。
她合上图册,把它和名片一起装进帆布包。
明天,回程。
火车上,沈织宁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稻田变成北方的麦田。顾明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很久没有翻页。
“沈织宁。”他忽然开口。
“嗯?”
“你在广交会门口跟那个法国人说英语的时候,我站在后面,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从灵堂的角落里抽出一块锦缎,满屋子人都傻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沈织宁看着他,没说话。
“但你这几个月做的事,比我想象的还要不一般。”顾明远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从一个人到六十七个人,从一台织机到二十八台织机,从一个院子到一座工厂,从没人理到站上县里的讲台,从进不去广交会到拿到十几张名片。你用了不到半年。”
沈织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线绒,掌心有几块茧子,是搬织机时磨出来的。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她说。
“我知道。但你是那个让所有人聚在一起的人。”
火车“哐当”了一声,车厢晃了一下。沈织宁抬起头,看着顾明远。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冷冷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顾明远。”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因为你不认命。”
沈织宁愣了一下。
“我见过很多人认命。”顾明远看着窗外,“我爹认了,我娘认了,我妹妹也认了。但你不认。你爹走了,你不认;家里穷,你不认;别人看不起你,你不认;周景川想收买你,你不认;广交会不让你进,你还是不认。”
他转过头,看着她。
“沈织宁,你不认命的样子,很好看。”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麦田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片金红色的海。
沈织宁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但顾明远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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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从广州回来后,沈织宁一边跟进广交会上接触的客户,一边筹备“锦色”的第一次品牌发布。她要在省城租一个场地,把“锦色”最好的产品集中展示,邀请外贸公司、媒体、潜在客户参加。林晚棠说:“这是‘锦色’第一次正式亮相,不能马虎。”沈织宁把所有积蓄都押在了这次发布会上——成了,“锦色”一炮打响;败了,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