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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地震

    柳絮是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里醒过来的。

    她又穿越了,这次穿越的地方,身下是冰凉坚硬的碎石瓦砾,硌得皮肤生疼。她茫然地睁着眼,入目是断壁残垣,曾经整齐的居民区彻底化为一片废墟,歪斜的房梁、断裂的墙体随处可见,裸露的钢筋扭曲如狰狞的蛇。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灰尘、血腥与若有若无的腐味,绝望的气息沉甸甸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结合眼前这片犹如末日般的景象,柳絮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次,她真的站在了1976年遭遇大地震后的唐山。她迅速从瓦砾堆里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便急切地环顾四周。

    柳絮看着周围,眼前的景象让她头皮发麻。

    这是一片像是被神明彻底撕碎的人间惨状。

    不远处,一栋原本该是两层的居民楼被拦腰折断,上半截整个垮塌下来,碎渣似的预制板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

    废墟顶上,一个男人正跪在瓦砾堆上,光着脚,十指鲜血淋漓,疯了似的扒着碎石,嘴里发出不成句的嘶吼。他的妻子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动,指甲缝里全是灰。

    “快来人!快来人啊!她还活着!”男人回头朝人群嘶喊,声音已嘶哑的不成样子,喉咙里像灌了砂纸,喊到后来连话都说不清楚。“她……还……活着,求求了!”

    可周围的人没有人应他。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面对自己的地狱。

    一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孩子,跌坐在马路中央的裂缝边上。孩子大概只有三四岁,额头破了一个口子,血流了半张脸,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母亲,嘴唇发白。母亲用手掌死死摁着孩子的伤口,一边摁一边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乖乖,没事的没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的脚底被碎玻璃划得全是血口子,可她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只一心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路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独自坐在倒塌的门框上,身上披着一件从废墟里扯出来的旧棉袄,棉袄上全是灰。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呆呆地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盯着面前那堆曾经是他家的瓦砾。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谁的名字,但声音太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更远处,几个侥幸逃出来的邻居已经开始自救。一个穿着背心的壮年男人从废墟里拽出一根铁管,用它当撬棍,和另一个年轻人合力撬一块断裂的预制板。预制板下面压着人,听声音是个老太太,在断断续续地呻吟。壮年男人咬紧牙关,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一边撬一边吼:“再撑一下!大娘你再撑一下!马上就好!”他的后背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脊背往下淌。

    柳絮还看到一个小姑娘,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撕破的碎花裙子,一个人站在废墟边缘。她安静地在那站着,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同样灰扑扑的布娃娃。她的眼睛很大,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空洞。柳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面前那堆瓦砾下面,压着一双大人的腿,那双灰白色的腿上面有灰尘和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砖石的碱味、混凝土的灰粉、断裂的煤气管道的刺鼻气味和人体伤口特有的铁锈味搅在一起,混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涌复合味道。远处有几处起火点,黑烟滚滚地往上冒,把半边的天都熏成了铅灰色。隐约传来有人在喊“关煤气”,有人抱着水盆往起火的方向跑,脚步声凌乱而仓皇。

    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一片,而是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近处是嘶哑的呼救,远处是撕心裂肺的痛哭,更远处是断断续续的呻吟。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在废墟上空盘旋不散,像是一首没有谱曲的哀歌,每一个音符都狠狠的扎在人的耳膜上。

    但在这铺天盖地的绝望里,柳絮也看到了一丝隐隐的希望。

    那个光脚扒废墟的男人终于等来了帮手,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旁边的废墟里跑过来,二话不说就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扒拉。三个人的手扒的满手都是血,但没有一个人想着停下来。

    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被一个路过的中年妇女扶了起来,中年妇女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子擦掉孩子脸上的血,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碎的饼干塞到孩子手里,然后拉着母子俩往相对开阔的空地走去。

    那个发呆的老人,被一个年轻姑娘搀着胳膊从门框上扶起来。姑娘说了句什么,老人没动,姑娘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一些:“爷爷,走,这里不安全。”老人终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姑娘轻轻拉了他一把:“走吧,爷爷,走吧。”老人的脚步这才缓慢而沉重地重新迈动。

    而那些撬预制板的人,已经从一个变成了四个。又有人从废墟里拖出一根钢筋,加入了这场无声的接力。

    柳絮站在这片废墟和尘土之间,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脸上是被热风卷来的灰烬,手心里全是汗。她以为自己对这场灾难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她看过数据,甚至来之前仔细看过视频,甚至读过幸存者的回忆录。可当她真正站在这里,当那些数字变成眼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双双从瓦砾缝隙中伸出的手时,她才明白,数字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比从她所在的时空到这里还要遥远。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灰尘呛得她喉咙发紧,她从空间里拿出口罩戴上,然后朝离她最近的那个扒废墟的男人跑了过去。

    脚下的碎石被她的脚步踩得哗啦啦往下滑,她踉跄了一下,手掌撑在一块断裂的预制板上,尖锐的水泥碴子在她掌心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毫不在意的甩了甩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废墟堆。

    那个男人还跪在瓦砾顶上,十根手指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沙土和血,每一次扒拉都像是用某种濒临崩溃的意志在强撑着。他听见身后有动静,猛地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

    “你——你是来帮忙的吗?快!我老婆!我老婆还在下面!她还活着!她刚才还在动呢!”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语速极快,像是怕慢一秒就来不及了。

    柳絮没有废话,她在废墟上稳住身形,目光飞快地扫过脚下这片瓦砾的结构,断裂的预制板斜着搭成一个小小的三角空间,那个女人的手就从三角空间最底部的缝隙里伸出来,手指还在微微蜷动。她还活着,但那个三角空间随时可能因为余震或受力不均而彻底坍塌。

    “你先下来!”柳絮蹲下身,一把拽住男人的胳膊,把他从最危险的瓦砾堆顶端拉下来半米,“上面那块预制板已经裂了,你再踩上去万一塌了,你老婆的命到时是真的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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