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军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滚雷,从废墟里炸开,贴着地面滚过每一条裂缝、每一堆瓦砾,传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耳朵里。
所有人仿佛都注入了主心骨。有人当场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笑,泪水混合着灰尘,在脸上留下了两道印痕。
而那些原本埋在废墟深处、已经快要撑不下去的人,被外面突然爆发的欢呼声惊醒,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敲响了手边的水管、钢筋,他们在告诉外面的人,他们还活着,正在努力的自救。
连柳絮都觉得心定了不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抱着浮木漂了整夜,精疲力竭的时候忽然看到远处亮起了一盏灯塔。
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们把目光投向了解放军,然后有很多只手同时指向了柳絮。对着战士们喊道:“这边,这边,那个女同志,她有一种奇怪的机器,能找到底下埋着的人!”还有人站在瓦砾堆上,朝解放军的方向大声喊:“先找她!她手里有东西,底下哪里有人她都知道!”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连长,国字脸,眉毛很浓,脸上挂着一道还没干透的汗痕,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他大步走过来,军靴踩在碎砖上咔咔作响,目光快速扫过柳絮手里亮着屏幕的操控终端和她脚边那两台造型奇特的机器狗,虽然那两台神奇的机器外壳上全是划痕,关节处沾着灰白色的粉尘,正在原地待命,金属腿微微屈着,像两头随时准备扑过来的猎犬。
连长愣了一下。这种奇怪金属质感的机器动物他从来没见过,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他收起惊讶,快步上前,啪地立正,右手干净利落地抬到帽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动作干脆有力,带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刚硬和利索,和他那张被汗水和灰尘糊满的国字脸配在一起,莫名地让人安心。
“同志您好,我们是第一批到达的工兵连,我姓周,现在准备部署搜救区域。”他的声音洪亮沉稳,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出来的,在嘈杂的废墟上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请问你这边有什么好的建议么?”
“有。”柳絮道,“我这里有整片区域的搜救地图。”然后把操控终端的屏幕转向他,三维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橙黄三色光点,每一个光点旁边都附着一行小字'深度、生命体征强度、预估结构风险等级。
对面的周连长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放大,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敬意。
“这是何物?”
“这是抗震救灾专用的机器狗。”柳絮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调出一组实时三维模型,废墟的剖面在屏幕上旋转展开,每一层预制板的厚度、每一条钢筋的走向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它们可以代替人类,进入狭小的缝隙钻进废墟深处,同时搭载了红外热成像和声波探测模块,能精准定位幸存者的位置、深度和生命体征强度。屏幕上这些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一条生命。”
周卫东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钟。他是个上过战场的人,见过侦察兵用潜望镜,还过炮兵用测距仪,但眼前这个巴掌大的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出废墟内部的结构,连哪根横梁已经开裂、哪块楼板受力不均都标得一目了然,这种东西,他见都没见过,这个柳絮同志什么来历,不会是境外势力吧?周卫东心下警惕了起来。
但此刻的他没有多问。毕竟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他语气干脆利落的问道:“同志,你这些机器能同时盯几个点?”
“我大概有六台机器狗。”柳絮把操控终端的屏幕转向他,手指在三维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将整片废墟的搜索网格依次点亮,“如果你们能学会操作,这六台机器可以同时监控六个区域的热源变化。”
她的指尖落在屏幕上颜色最深的几个红点上,那些光点正在缓缓闪烁,像一颗颗埋在瓦砾深处的心脏,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这些是生命体征最强的信号,说明被困者意识清醒、体力尚存,应该优先救援。”
接着柳絮的手指移到黄色区域,光点的跳动明显慢了一拍,亮度也暗淡了几分,“黄色信号代表体征偏弱,可能是失血或缺氧,需要尽快介入,但开挖的时候要格外注意结构安全,上面压着的楼板很可能已经不稳了。”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滑,停在了一片灰色标记上。那些光点不再闪烁,安静地嵌在地图里,她的手指悬在上方,沉声说道:“灰色的,是代表已经死亡。”
死亡这两个字从柳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特别的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卫东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那张被灰尘糊满的脸上面色也很平静,她的眼睛直接盯着屏幕,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刚才说出口的不是“死亡”两个字。
他没有多问,战场上不问战友的来路,废墟上不问救援者的过往。哪怕这个女人身份是境外敌对势力,但此刻最起码救援时她是真心的。
“麻烦把这些灰色的位置标记好了。”他说,“等我们把活人救完了,这些人失去生命的人也要让他们入土为安。”
柳絮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好!”
“这个东西难学么?”周卫东这次直截了当地问,毕竟救援刻不容缓。
“找几个年轻会识字的,我稍微讲解一下应该可以。”柳絮说。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有底。机器狗的操作逻辑本身并不复杂,毕竟机器狗的交互界面设计得足够直观,热源信号的强弱用颜色区分,三维模型可以手指缩放旋转,就连路径规划都有半自动辅助,如果只是“会用”,确实不难。
她担心的不是他们学不会操作,而是他们看不懂屏幕上的三维结构图。
这个年代的战士,大多数只读过小学,甚至有的连小学都没念完。他们认得字,但未必认得坐标轴;他们看得懂平面地图,但未必能在一张旋转的三维模型里准确判断深度、高度和受力方向。而废墟下面的救援,差之毫厘就是人命,毕竟把液压撑杆顶错了位置,把通道打偏了半米,那么带来的后果就是不堪设想。
她必须把讲解压到最浅、最直观的程度,不能讲理论,不能讲数据,只能用最浅显的话术。
柳絮看了周卫东一眼,又补了一句:“操作不难,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三维立体图,就是能从各个角度转着看的图。你得找几个方向感强的,能分得清上下前后的,别把深度看反了就行。”
“好。”
“对了,找对国家忠诚度高的战士来学。”
毕竟这些东西在未来不算什么。热成像、声波探测、三维建模、受力分析、实时数据传输,这些技术早已普及到民用领域,随便一台救援无人机、一部工程检测仪都搭载着类似的模块,算不上高精尖,更谈不上保密。机器狗的外壳再酷炫、传感器再灵敏,放在她那个年代,也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应急救援装备。
但现在不是她那个年代。
现在是一九七六年。在这个连黑白电视机都还没普及的年代,她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一台搜救设备,而是这些技术随便拎出哪一样,都远超这个时代最前沿的军工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