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处废墟了。
她的手指在操控终端上机械地划动,屏幕上的热源信号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三维地图,像是这片废墟上用体温写成的无声求救。
两台机器狗在她脚边不停地钻进钻出,金属关节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外壳上被钢筋刮出的划痕一道叠着一道,最深的那道几乎要穿透铝合金的铁皮。但它们还是在忠诚的执行着搜寻命令,钻进一处又一处残垣断壁,把那些微弱到几乎要消失的生命信号传回柳絮的屏幕上。
热源信号太多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和橙色光点铺满了整片区域,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条命。她只有一个人,没有办法一个一个去挖,一个一个去救,只能先挑最确定的、最容易接近的目标下手。她必须做出选择,而这种选择每一次做出的时候,都会让她心里不好受。
她的手腕早就没有知觉了。最开始是酸痛,像针扎一样从指尖窜到小臂,后来痛感慢慢退了,变成了一种迟钝的僵硬,手指在屏幕上点按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发抖,需要多用一分力量才能按准那个虚拟按键。
两个一直跟在她身边帮忙救了好几个人的,年轻学生被她强行赶去了临时医疗点去休息,男孩子临走的时候还想争辩留下来,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你现在多躺十分钟,等会儿说不定能帮我多救十个人出来。”
那个穿白衬衫黑色裤子的女孩子无论柳絮怎么劝,都留下来,一直跟在柳絮身后,递水、递工具、帮着安抚刚从废墟里抱出来的幸存者,她的嗓子都哑了,说话的声音像是砂子在铁皮上来回摩擦。
柳絮趁着刚把另一个人救出来的空档,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巧克力,转身递给了女孩子。
“喏,喝点水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女孩接过水,目光落在巧克力上,愣了一下。那层外文包装纸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金光,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字母。她没有立刻接,而是抬起头看了柳絮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
“这是什么?”
“水和巧克力啊。”
女孩把巧克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银色的包装纸在她脏兮兮的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巧克力,这不是友谊商店才有的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确定,“这太贵重了,我……我就不要了,谢谢姐姐。”
柳絮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女孩脸上。那张脸被灰尘糊得几乎看不出五官的轮廓,两个麻花辫上沾满了细碎的水泥粉末,白衬衫早就变成了灰色,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袖子上蹭破了一块。但她的眼睛很干净,在满是尘土的脸上亮得出奇,是一种没有被灾难磨掉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特有的清澈。
“再贵重的东西,在此刻也只是一份食物。”柳絮拉过女孩的手,将那袋带着体温的巧克力放进她的掌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不让她再有推回来的机会,“活下去比什么都贵重。吃了它,你才有力气帮忙救人啊!”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忘了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今天一个小时的挖掘量,顶得上平时一整天的运动量,更何况还有精神上的高度紧绷,这种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山,早就把饥饿感碾得粉碎。
她的胃是空的,但她感觉不到,身体的报警信号被更强烈的指令压制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下一个,趁着机会再救下一个。
女孩低头看着被握紧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的一角,只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进嘴里,把剩下的整块巧克力重新包好,贴身放进了衬衫口袋里。那块小小的巧克力在她舌尖慢慢化开,甜味混着眼眶里的酸涩一起涌上来,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谢姐姐。”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叫赵心兰。你呢?”
听到赵心兰这三个字,柳絮的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住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打量面前这个满脸灰尘的女孩。白衬衫,麻花辫,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膝盖上磨破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痂,应该是刚才在废墟上摔的。女孩的眉眼被灰尘遮住了大半,但隐约能看出清秀的轮廓,鼻梁很挺,下巴尖尖的,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就算不笑的时候也显得很亲切。她的站姿很端正,肩膀上挎着一个布袋,布袋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被蹭得掉了一半。
柳絮觉得这张脸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赵心兰。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像一颗陈年的糖,化开之后弥漫出某种遥远而温暖的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
“你叫赵心兰……你……”柳絮看着女孩点点头,下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声吼叫像惊雷一样从东边的废墟上炸开了。
“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
那声吼叫撕破了周围压抑悲伤的气氛,紧接着周围所有还站着的人都开始喊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地炸开,像是一锅被猛然烧沸的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仰着头朝天上喊,有人抱住身边的人拼命摇晃。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废墟上空翻涌。
柳絮的话断在了嘴里。她转头朝前方望去,夕阳正从地平线上漫过来,军车的引擎声低沉而坚定地震动着脚下的大地。那个方向,尘土在夕阳里翻卷成金色的云雾,一面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把操控终端合上,站了起来,机器狗在她脚边停住,像是在等待指令。
赵心兰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按着胸口口袋里的那袋巧克力,眼睛望向东方那片涌来的绿色浪潮,嘴唇微微张开,眼眶里的泪水一直在打转,满脸的激动和兴奋。
柳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张满是灰尘的脸上,映着远处的车灯和红旗,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明亮。她此刻好想问问这个女孩,她家住哪里,父母是谁,家里还有什么人。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东边的军车一辆接一辆地停稳,绿色的身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口令声、脚步声、装备碰撞声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朝这片废墟走了过来。柳絮弯腰捡起地上的撬棍,拍了拍上面的灰,转头对赵心兰说了一句话。
“解放军来了,咱们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