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站在那儿,望着那座房子,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德布尔夫人。
那个传说中傲慢、专横、不可一世的女人。那个能左右柯林斯命运的人。那个和达西家有亲戚关系的贵妇人。
明天,大概就要见到她了。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也正望着那座房子,脸上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夏洛特脸上。
“德布尔夫人还在乡下?”
夏洛特正要开口,柯林斯先生已经抢在了前头。
“在!在!”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德布尔夫人一直住在罗辛斯,从不离开。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周日就可以在教堂见到她。”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
“在教堂?”
柯林斯先生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
“德布尔夫人每周日都会来教堂做礼拜,这是她的习惯。她坐的那一排,正对着讲坛。我每次布道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她那慈祥的目光,那真是……”
他说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在回忆什么神圣的时刻。
“你们放心,礼拜之后,夫人一定会召见你们的。她向来对我们家的客人特别关照,尤其是有身份的年轻小姐。”
玛丽端着茶杯,低头喝茶,什么都没说。
柯林斯先生继续说下去,越说越起劲。
“我和夏洛特每周能去罗辛斯吃两次饭。两次!每次去,夫人都待我们极好,让我们坐在最好的位置上。吃完饭,还专门派马车送我们回来——当然,她家有好几辆车,派一辆出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说着,朝夏洛特看了一眼,像是在等妻子确认。
夏洛特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德布尔夫人的确是个非常体面、很有见识的女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还是个最会体贴人的邻居。”
柯林斯先生立刻接上。
“一点不错,亲爱的,我也正是这么说的。她这样的女人,你怎么尊崇她都不会过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伊丽莎白和玛丽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等她们也表示赞同。
伊丽莎白笑了笑,没说话。
玛丽把茶杯放下,抬起头,对上柯林斯的目光。
“那周日我们就能见到她了?”
柯林斯先生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夫人最喜欢见新面孔。她若是见了你们,一定会问很多问题,你们到时候好好回答就是。”
玛丽点点头,又端起茶杯。
她心里在想,那位夫人会问些什么呢?
想来想去,大概也就是那些话——家里做什么的,父亲收入多少,有几个姐妹,有没有嫁人。
这个时代贵妇人们关心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第二天,大约晌午时分,伊丽莎白正在房里收拾,准备出去散步。她刚拿起披肩,忽听得楼下一阵喧哗,仿佛全家人都慌乱起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只听见有人急火火地奔上楼来,脚步又重又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什么。
玛丽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这又是怎么了?”
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已经被推开了。玛丽亚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一副激动得透不过气的样子。
“哦,亲爱的伊莱扎!”她大声嚷道,“你快到餐厅里去,从那里可以看见好显赫的场面啊!我不告诉你是咋回事。快点,马上下楼来!”
伊丽莎白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什么场面?你倒是说清楚。”
玛丽亚使劲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你快来就知道了!”
伊丽莎白无奈,只好放下披肩,跟着她往外走。玛丽也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三个人急忙跑下楼,奔入面对小路的餐厅。
玛丽亚冲到窗前,指着外面,激动得直跺脚。
“快看!快看!”
伊丽莎白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花园门口停着一辆低矮的四轮敞篷马车,车上坐着两位女士。一位年纪大的,一位年纪小的。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就这么回事呀?”她嚷道,“我还以为至少是猪猡闯进了花园呢,原来只不过是德布尔夫人母女俩!”
玛丽亚一听,脸上那激动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哎呀!亲爱的,”她一副震惊的样子,“那不是德布尔夫人!那位老夫人是詹金森太太,她跟她们母女俩住在一起。另一位是德布尔小姐。你只要瞧瞧她,真是个小不点。谁能想到她会这么瘦小!”
玛丽站在旁边,往外看了一眼。
那位德布尔小姐确实瘦小,坐在马车里,整个人缩在座位里,裹着厚厚的披肩,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她想起原著里写过,这位小姐体弱多病,达西差点娶了她。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站着的夏洛特。
夏洛特站在马车旁边,正和詹金森太太说着什么,脸上的笑一如既往的沉稳。
伊丽莎白皱了皱眉。
“风这么大,她们怎么不让夏洛特进来?”
玛丽亚压低声音,一副说秘密的样子。
“唔!夏洛特说,她难得进来。要是德布尔小姐进来,那真是天大的面子。”
玛丽听见这话,忍不住挑了挑眉。
天大的面子。
她看了一眼那位瘦小的德布尔小姐,又看了一眼站在风里的夏洛特。
柯林斯每天挂在嘴边的“德布尔夫人垂青”,到了现实里,就是这个样子。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马车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驶远了。
夏洛特站在花园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笑。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抬手按了按,转身往回走。
玛丽看着她走回来的样子,忽然觉得,那背影看起来,比在朗博恩的时候更单薄了些。
柯林斯先生和夏洛特都站在门口,跟那两位女士说着话。
伊丽莎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幅景象,忽然觉得好笑。
威廉爵士正肃然立在门口,那姿态,那表情,活像在教堂里等着见上帝。他微微弯着腰,两手交叠在身前,虔诚地注视着面前的贵人。德布尔小姐每朝他这边望一眼,他的腰就往下再弯一点,头就点得更深些。
玛丽站在伊丽莎白旁边,也看着外面。
那位德布尔小姐瘦瘦小小的,裹着厚厚的披肩,脸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她偶尔往门口这边瞟一眼,目光淡淡的,也不知是在看威廉爵士,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威廉爵士逮着机会,立刻又是一个鞠躬。
玛丽看着那鞠个没完的架势,忍不住想:这要是鞠下去,怕是要鞠到明天早上。
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老电影里,那些清朝官员跪拜的场面。那是一个等级森严的世界,见了皇帝得磕头,见了王爷得请安。没想到在这英国乡下,也能看到差不多的景象。
只是换成了鞠躬。
她看了一眼夏洛特。夏洛特站在那儿,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句。她的目光在德布尔夫人和德布尔小姐之间来回,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玛丽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人,真是适合当外交官。
终于,话都说完了。
两位女士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慢慢驶远了。
夏洛特和柯林斯转身往回走。威廉爵士跟在后面,脸上还带着那种见过大人物之后的余韵。
他们进了屋,柯林斯先生一眼就看见了伊丽莎白和玛丽。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恭喜二位小姐!贺喜二位小姐!”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喜从何来?”
柯林斯先生搓着手,兴奋得不知怎么才好。
“你们今天算是交了好运!小姐亲自登门,虽然没进来,但那是因为她体恤咱们——知道咱们这儿地方小,不方便。她特意让马车停在门口,跟咱们说了这么久的话,这是多大的恩典!”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玛丽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夏洛特走过来,看了柯林斯一眼,然后转向伊丽莎白。
“罗辛斯那边请我们明天去吃饭。”
伊丽莎白这才明白过来。
柯林斯先生还在旁边激动地补充。
“是夫人亲自吩咐的!明天下午四点,准时去罗辛斯赴宴!你们一定要好好准备,穿得体面些,在夫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玛丽听着那些话,心里默默想着:明天那顿饭,怕是没这么好吃。
她看了一眼夏洛特。夏洛特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笑,可玛丽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
“说老实话,”柯林斯说,“她老人家邀请我们星期天去罗辛斯吃茶点,玩个晚上,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我知道她和蔼可亲,早就认为她会这么做的。不过谁会料到这样的盛情?谁会想到你们刚刚来到,就被请到那边去吃饭,而且还要大家一起去!”
“我对这件事倒不感到奇怪,”威廉爵士应道,“因为我处在这样的地位,最了解大人物的为人处世,知道他们就是这个样子。在宫廷里,这类风雅好客的事并不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