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还有第二天上午,大家几乎全在谈论去罗辛斯做客的事。
柯林斯先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怎么也关不上。他从早饭说到午饭,从午饭说到下午茶,连那些平时被他念叨的“凯瑟琳夫人如何如何”都显得单调了——因为这回他说的是罗辛斯本身。
他仔仔细细地告诉他们去那里会看到些什么,免得他们看到那样宏伟的屋子,那样众多的仆人,那样丰盛的菜肴,会造成惊慌失措。
“诸位,你们一定要有心理准备。”他坐在客厅里,两手交叠在身前,神情庄重得像在布道,“罗辛斯不是普通的宅子,那是凯瑟琳夫人的府邸。你们见过查茨沃斯吗?见过彭伯里吗?那都不重要——罗辛斯的气派,是你们想象不到的。”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柯林斯先生继续说下去。
“进门之后,会有一个仆人领着你们穿过门厅。那门厅有多大?我告诉你们,光是那吊灯,就够咱们这屋子放三盏。你们别盯着看,显得没见过世面。夫人不喜欢人大惊小怪。”
玛丽坐在角落里,听着这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进了客厅之后,你们要记住:夫人坐的那张椅子,谁都不能坐。那是她的专座。她旁边那张小圆桌,也不要碰。她放茶杯的。你们就坐她指给你们的位子,别乱动。”
他说着,转向伊丽莎白。
“特别是你,伊丽莎白表妹。你性子活泼,说话快,到时候可得收着点。夫人喜欢稳重的人,说话要慢,要得体。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柯林斯先生又转向玛丽。
“玛丽表妹,你话少,这倒是好事。不过夫人问到你的时候,你也要答,不能闷着。她最讨厌闷葫芦。”
玛丽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这位夫人管得可真宽。
柯林斯先生又说了很久,从仆人的人数说到餐具的摆法,从菜肴的顺序说到餐后喝茶的规矩。他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好几杯茶,还舍不得停。
当女士们正要去梳妆的时候,柯林斯先生又追了上来,对伊丽莎白说道:
“亲爱的表妹,你们不要为衣着操心。凯瑟琳夫人决不要求我们穿着华丽,只有她自己和她女儿才适合这样打扮。我劝你们随便穿一件好一些的衣服就行了,不必过于讲究。凯瑟琳夫人不会因为你们穿着朴素而瞧不起你。她喜欢大家都注意身份上的差异。”
他说完,又朝玛丽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玛丽走进给自己安排的那间小客房,关上门。她打开行李,把那件浅灰色的裙子拿出来抖了抖。裙子不算新,但干净整洁,料子也还不错。她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觉得可以了。
梳妆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瓷盒,是夏洛特准备的。玛丽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色的粉末——铅粉。这个时代女人用来敷脸的,抹上之后脸白得像纸,看着确实体面,可那东西有毒,用久了皮肤会烂。
她把那瓷盒推到一边。
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锡盒,里面是她自己调的唇彩——蜂蜡加点红花泡的油,淡红色的,抹上去有点颜色,但不会吃死人。
她对着镜子,轻轻抹了一点。
门被敲响了。伊丽莎白推门进来,看见她在抹唇彩,愣了一下。
“你就弄这个?”
玛丽点点头。
“你呢?”
伊丽莎白走到镜子前,拿起那个瓷盒,犹豫了一下。
玛丽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铅粉,开口说:“那个东西,少用。”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玛丽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我听人说,铅粉用久了伤皮肤还有毒。而且今天又不去选美,干干净净的就行。”
伊丽莎白看着手里的瓷盒,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放下了。
“你说得对。”
她只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换上了那件浅黄色的裙子。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还行。
玛丽看着她,点了点头。
“挺好。”
两个人正要出门,柯林斯先生又在走廊里喊了起来。
“快些,快些!凯瑟琳夫人最讨厌客人不按时入席,害得她空等!”
玛丽亚·卢卡斯从隔壁房间里冲出来,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白得像墙皮。她听见柯林斯那话,脸色更白了——虽然也看不出来了。
她拉着伊丽莎白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伊莱扎,那位夫人……她会不会问我们很多问题?我该说什么?”
伊丽莎白拍了拍她的手。
“别怕。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就行。”
玛丽亚点点头,可那手还在抖。
一行人下了楼,走出牧师住宅。天色晴朗,阳光正好。他们穿过庄园,往罗辛斯走去。
大约走了半英里,路两边渐渐开阔起来。每座庄园都有自己的美妙景致,伊丽莎白看得心旷神怡,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指着远处的树丛,问夏洛特那是什么树,夏洛特笑着回答。
玛丽跟在后面,也看着那些风景。确实美,但不像柯林斯说的那样销魂夺魄。
柯林斯先生走在最前面,一路指指点点。他列数着房子正面的一扇扇窗户,说这一扇是哪个工匠安的,那一扇用了多少玻璃。又说光是这些玻璃,当初就花了刘易斯·德布尔多大一笔钱,那数字说出来,能吓死人。
伊丽莎白听着,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玛丽走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座越来越近的大厦。
灰色的石墙,高大的窗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阳光下,那房子确实气派,确实宏伟。
可也就那样。
她见过更宏伟的。上辈子见过的。
一进门厅,柯林斯先生便站住了。
他抬起双手,做了个像是要拥抱整座房子的姿势,脸上带着那种欣喜若狂的神气,眼睛瞪得老大,嘴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伊丽莎白站在他身后,看见那副模样,忍不住想笑——可还没来得及,柯林斯已经开口了。
“诸位请看!”他的声音在门厅里回荡,“这布局!这陈设!你们见过这样的门厅吗?我见过,见过很多次,可每一次进来,都像第一次一样震撼!”
他指着正前方那道宽阔的楼梯,深色的橡木扶手,一级一级盘旋向上,每级台阶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这楼梯!光是这木料,就够普通人家盖三栋房子!还有这地毯,你们知道是什么料子吗?波斯来的!真正的波斯地毯!凯瑟琳夫人常说……”
他说着,又指向墙上那些画。
“这些画,每一幅都是大师的手笔!我数过,一共有——我算算——一共有十七幅!十七幅!光这些画框,就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
玛丽站在后面,目光从那些画上扫过。确实是好画,框子也精致,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柯林斯每次来都要这样夸一遍吗?
伊丽莎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嘴角弯了弯。
玛丽知道她在笑什么。
柯林斯先生还要继续说下去,可仆人已经走过来了。那人穿着深色的制服,朝他们微微欠了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柯林斯这才闭上嘴,跟着仆人往里走。
穿过前厅,又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仆人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
屋里坐着三个人。
凯瑟琳夫人坐在正中的一张扶手椅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裙,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枚镶着大宝石的胸针。
她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德布尔小姐,瘦瘦小小的,缩在椅子里,脸色苍白,眼睛低垂着,好像对什么都没兴趣。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裙子,料子极好,可穿在她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
另一侧坐着一位中年妇人,穿戴朴素些,大概是詹金森太太。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进来的客人身上,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微笑。
凯瑟琳夫人见他们进来,微微欠了欠身,算是立起身来迎接。
那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对于柯林斯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也许是感谢,也许是奉承,也许是那些准备了半天的话。
可夏洛特已经走上前去。
她站在伊丽莎白身边,朝凯瑟琳夫人微微行了个礼。
“夫人,这位是我娘家朋友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这位是她妹妹玛丽·班纳特小姐,这位是卢卡斯小姐。”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介绍得颇为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没有丝毫慌乱。
凯瑟琳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个姑娘脸上扫了一圈。
“坐吧。”
柯林斯先生站在后面,嘴张了又张,那些准备好的道歉话和感谢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他看了夏洛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委屈。
可夏洛特根本没看他。
伊丽莎白和玛丽在安排好的座位上坐下,玛丽亚紧挨着伊丽莎白,手还在微微发抖。
玛丽坐在那儿,悄悄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壁炉,吊灯,墙上的画,窗边的帷幔——每一样都是顶好的,每一样都在无声地宣示着主人的地位。
她收回目光,落在凯瑟琳夫人脸上。
那位夫人也正看着她。
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