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天光刚刚透亮,我就起了。
胡三、赵一、老瞎子他们一早吃了饭就出门了,各自去办我交代的事。整个宅子空荡荡的,连脚步声都有回音。
我照例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碗凉透了的茶,没喝,就这么端着,眼睛盯着院子里的槐树发呆。
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白晓楠跑了,这女人会不会真去警局?她要是去了,我倒是能应付,可万一她攀咬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那就稍微有点麻烦了,我这幅模样,在沈阳城还是太过显眼了。
还有那个日本人,佐藤健一,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摸着,倒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
还有老三他们准备的东西,人手,路线……
我闭了闭眼,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宅子里头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我跟徐小岚两个人。
徐小岚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了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过来,放在我手边的桌上,小声说了句:“少帅,吃点东西吧。”
我“嗯”了一声,没动筷子。
她也没再劝,垂着手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
这丫头自打昨天那事儿之后,老实了不少,话也少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
我倒是没再提那茬,教训归教训,总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快到晌午头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正琢磨着下午要不要去码头那边看看,就听见——
“咚咚咚。”
敲门?
我眉头一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宅子里头就我和徐小岚两个人,出去办事的那些人,哪一个回自己家会敲门的?
我倒也没多想,放下茶碗,冲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小岚,开门。”
徐小岚应了一声,擦干净手,小碎步跑到前院。
而后我就听见了门闩被拉开的声音,铁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紧接着——
“啊——”
一声低闷的尖叫。
我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他妈的,空的!枪昨天全收进密室了。
我暗骂了一声,快步走到前厅门口,就看见徐小岚站在大门口,身子抖得跟风中的柳条似的,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怎么了?”我沉声问道。
徐小岚回过头看我,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少、少帅……有、有人找您……”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惊恐,像是见了鬼一样。
我皱了皱眉,侧头看向来人。
只见三十出头的男人立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倒是文质彬彬的,像是个教书先生,又像是哪个洋行里的高级职员。
我还以为是条子或者说周一鸿他们,奈何,就这么个普普通通的人,能把徐小岚吓成这幅模样?
徐小岚见我走过来,刚要开口说话,那男人先开口了。
“请问,是张先生吗?”
嗯,说的是中文,但口音哪哪都靠不上,反正听起来十分别扭。
我也没时间多想,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你是?”
他微微一笑,朝我伸出右手,微笑道:“张先生您好,初次见面,冒昧打扰。”
伸手不打笑脸人,此人态度倒是和蔼,腰肢更是弯了较劲九十度,我想说几句难听话吧,还真讲不出口。
顿了顿,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那人着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院子。
我转身走回前厅,余光瞥见徐小岚还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吓傻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背影,手指攥着衣角。
我轻叹一声,走到前厅,在太师椅上坐下,朝徐小岚招了招手:“小岚,过来。”
徐小岚这才回过神,慌忙小跑着过来,站在我身边。
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把烟盒和火柴往桌上一搁,冲徐小岚努了努嘴:“点火。”
徐小岚连忙拿起火柴,划了几下才划着,颤巍巍地凑过来给我点烟。
我借着低头凑火的功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了句:“谁?”
看她的反应,明显是认识此人的。
果然,徐小岚的手抖了一下,火柴差点灭了。
她稳住手,替我点着了烟,然后借着收回手的动作,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挤出几个字:
“佐藤健一。”
我瞳孔猛地一缩。
好家伙。
怪不得,怪不得了。怪不得此人的中文听起来如此别扭,原来不是本土狗啊。
老子前前后后等了你三四天,连你一根毛都没摸着。现在倒好,你他娘的趁着老子府上没人的时候,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仅仅是巧合?还是这日本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这宅子,专挑今天这日子登门?
我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遮住了我脸上的表情,冲徐小岚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下去吧,烧壶水,泡杯茶来。”
徐小岚如蒙大赦,连忙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前厅,脚步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一时间,前厅里,只剩下我和佐藤健一两个人。
他坐在客座上,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目光透过金丝边眼镜,不紧不慢地打量着我。那目光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却让我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
我没急着开口,慢悠悠地抽着烟,透过烟雾看着他。
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笑容不减,耐心十足。
一支烟抽到一半,我才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淡淡地开口:“佐藤先生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何贵干?”
佐藤健一微微欠了欠身,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歉疚:“张先生,在下今日登门,首先是来赔罪的。”
“赔罪?”我挑了挑眉,“佐藤先生跟我素不相识,赔的哪门子罪?”
佐藤健一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诚恳:“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在下的一位朋友,未经张先生允许,擅自占了您这宅子。这件事,我后来才得知,深感惭愧。虽然那朋友如今应该...已经...不在了,但在下作为他的故交,总觉得应该亲自登门,向张先生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