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冷笑了一声。
朋友？故交？
而且什么叫应该、已经、不在了？这话说的很有意思啊，这日本人是猜的还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顿了顿，我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故作不知：“哦？佐藤先生消息倒是灵通，连我这宅子被占的事都知道。”
佐藤健一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张先生言重了，不过是恰巧听人说起罢了。沈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事情，想不知道都难。”
我放下茶碗，目光直视着他，不闪不避：“那佐藤先生知不知道，你那位朋友的嘴...似乎不是很严呐。”
佐藤健一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呵呵，张先生说的，可是……奉天城的城防图？”
我心里猛地一紧。
这日本人脸皮果然够厚，此情此景，你如此大方的就承认了？是当真不要脸还是说有恃无恐。
我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呵呵，看来佐藤先生对我们张家研究很深呐，这等物件你一个外人，都知道。”
佐藤健一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说道：“说起张家来，打进门开始，在下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佐藤健一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据我所知，张学良将军，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失踪了。而按照年龄推算，张将军如今应当已是老年之人。可张先生您，面相如此年轻，实在不像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小子对我的脸有疑惑！
我心头一跳，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佐藤先生，泱泱华夏，跟您老家可比不了。以我们大国的人口基数，偶尔出现一两个撞脸的人，并不是怪事。况且，如果我现在要是告诉你，我就是张学良本人，你信吗？”
我本意是打个哈哈，把问题重新抛给对方，再不济，让他心里对自己的念头有质疑便好。
可佐藤健一听完，平静地看着我，笑容不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眼神也渐渐深邃起来。
差不多半盏茶过后，他忽然开口了，万分笃定的吐出了一个字：
“信！”
我瞳孔骤然一缩。
隔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佐藤先生要是觉得像，那就像吧。反正我在这沈阳城里，就是个无名小卒，住着这破宅子，混口饭吃罢了。”
佐藤健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释然，又像是别有深意。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张先生果然是个妙人。”
我没接话，尴尬地笑了笑。
至此，场内的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双方第一次见面的言语试探和交锋，竟隐隐以我的失败而告终。
又缓了一会儿，佐藤健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缓缓展开，铺在桌上。
我低头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因为那张的表头上赫然写着，“奉天城地下城防图”几个大字，粗略一扫，下面的线条、手绘，画的正是沈阳城的模样，几个重要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不是这对吗？
我确信真正的城防图在我手里，怎得佐藤手里也有一份？
奈何那图此时不在手边，当着日本人的面，我也不太好光明正大的拿出比对。
胡乱思索的几瞬，当我回过神来时，正对上佐藤健一镜片后狡黠的双眼。
我心脏跳漏了一拍。
猫腻！这里头绝对有猫腻！
多亏了多年的政治场和商场的历练，我面上没有表露出任何有破绽的表情。
佐藤似乎叹了口气，这才开口，语调随意：“张先生，您看这里，沈阳城东门有段城墙，听说年久失修，怕是撑不住几场大雨了。你说，要是遇上什么突发情况，这地方会不会出乱子？”
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张图，冷笑一声，悬着的心脏反而放了回去。
这小子在试探我，这日本人在套我的话。
他在试探我有没有拿到那张真正的城防图。
于是我放下茶碗，果断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佐藤先生，你这话说的，遇到大雨，东门的城墙塌了，那不会走南门么？人呀，总归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是？”
佐藤健一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而后眉头微微攒起。
他又指了指图的另一处：“那张先生觉得，要是有人想从北门出去，走哪条路最稳妥？”
我笑了笑，语气随意：“北门？沈阳城往北都进山了，不就一条山路么，你说能咋走呀？”
佐藤健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手，默默把图折好，放回了口袋里。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孙子，你他妈拿一张假图来试探老子，老子要是真信了你的鬼话，在这反驳你的话，那就彻底着了你的道。
不过，他这试探，也让我确认了一件事——佐藤确实在找那张城防图，而且他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拿到手。
双方都不动声色地出了一招，又不动声色地接住了。
前厅里安静了几秒，佐藤健一忽然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随即站起身来，朝我微微鞠了一躬，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
“张先生果然是深藏不露之人。说实话，在来之前，在下也曾读过一些关于张学良将军的史料，总觉得那些记载多有偏颇，过分夸大了将军的……草包之态。今日一见，更觉得史料不实。”
听闻此话，我倒也没啥心理波动。
毕竟被骂了十几年，又不差他一个日本人说闲话。
于是我也站起身，拱了拱手，面带微笑：“佐藤先生所言，在下不懂。”
佐藤健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张先生，明人不说暗话，城防图于您，于今天的沈阳，只是一张废纸。若是您真的找到了这图，还望与我联系......”
“......您也别急着拒绝，毕竟抛开身份不谈，是个人，总归有缺钱的时候。”
“若是您想通了，请到这个地方找我。”
说着话，佐藤健一拿出一个小纸条在自己面前晃了晃，而后轻轻搁到了门口石狮子的嘴里。
而后，他戴上礼帽，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站在前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我确信他目前无法判断城防图是否在我手里，不过此人对于人心的把握堪称妖孽，见试探失败，便立马毫不犹豫的告辞，临别前还抛出了一个百分之九十九现代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钱！
只要拿着图与他合作就有钱！
该死的日本人！我心里暗骂一声。
“小岚，去把那纸条拿来，看看写的什么？”
“少帅，您过目。”
“念！”
“回少帅，上头写了个地名，内容是......城北，达达杀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