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来到杀猪菜馆，此时已经开始上客了。别说，这馆子口碑应该确实不错，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坐得满满登登的了。
推开油腻腻的玻璃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油烟味、酒味和烟草味，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房子里烟雾缭绕，进来直呛眼睛。
我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更过分的是，里头人声鼎沸，我们彼此说话根本听不见。
胡三凑到我耳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可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得干干净净，我只看见他嘴唇在动，连个音节都没捕捉到。
我侧过头，把耳朵凑过去，他又喊了一遍，这回我勉强听出几个字，好像是“大晌午头就喝酒啊？”
我一脸黑线。
在其他地方，中午喝酒的人可能很少，但东北这地方不一样。
此时已经是深秋，天气越来越冷，地里自然没什么活了，所有人基本都进入了猫冬前奏。
庄稼人闲下来了，兜里揣着几个钱，就爱往这种小馆子里钻。街坊邻居们凑在一起，点上几个硬菜，拎一瓶老白干，边喝边吹牛，下午干脆就在这儿支起桌子打牌了。
所以，这会馆子里少说坐了七八桌，每桌都在扯着嗓子说话，喝酒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那阵仗，跟赶大集似的。
佐藤倒是毫不在意，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张桌子，走到靠墙的一个空位，把礼帽摘下来往旁边的空凳子上一搁，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他招手叫来老板，扯着嗓子喊：“老板，老规矩！”
杀猪菜馆的老板，手里拎着个茶壶走过来，看见佐藤，咧嘴一笑：“哟，佐藤先生，今儿带朋友来了？”
“嗯，三位，多上两个菜。”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就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三号桌，老规矩加俩菜，血肠多切点！”
胡三跟我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无语。
在这谈合作？谈个毛线啊？这怎么谈？
我们俩坐下来，胡三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阴阳怪气了，扯着嗓子冲佐藤喊：“呵呵，你们日本人谈合作，就这么个排场？”
佐藤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没说话。
胡三继续说：“人家谈合作，谁不是找个高档餐厅、私密包间，点上一桌子好菜，关起门来慢慢聊。你倒好，干到杀猪菜来了？怎么着，是你们日本人经费紧张，还是你这人就没见过世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的，换个人听了，脸上多少得挂不住。
可佐藤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大声喝道：“胡先生，你这话说得不对。”
胡三挑了挑眉：“哪儿不对了？”
佐藤放下茶杯，慢悠悠开口：“鄙人认为，高端的饭店，是私密性最差的地方。两个人吃饭，八个服务员转圈服务你。谈事？谈JB啊。”
我跟胡三一脸黑线。
“那选这......”胡三声音降低了几分。
佐藤笑了，伸手指了指周围乱哄哄的人群：“所以鄙人认为，全世界私密性最好的饭店，就是杀猪菜！”
“在这儿，你谈上千万、上亿的项目，根本无所谓，根本没人在乎你说的什么。”
我跟胡三对视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人在意？老话讲隔墙有耳，现在可好，旁边的人都快挨我们身上了，咋可能没人在意。
佐藤继续说了下去：“我在东北也有些年头了，我发现一个事，就是你们东北大哥喝酒，有个习惯......”
习惯？
下一秒，佐藤脱口而出三个字，直接把俺们嘴里的茶都呛出来了。
“吹牛逼！”
佐藤继续说下去：“你看这周围，那桌谈的中美局势、那桌是伊朗战争，那桌又是他娘的一个人撂倒五十个小流氓......”
我跟胡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别的不说，就我们旁边那桌一个汉子正拍着桌子，大着舌头喊：“我跟你们说，当年老子在哈尔滨，一个人干翻了三个日本兵！那叫一个痛快！哈哈哈！”
周围几个人跟着起哄，有人喊：“吹牛逼吧你！就你这身板，人家一个能打你仨！”
那汉子不服气，站起来就要跟人比画，被旁边的人按住了，又是一阵闹腾。
佐藤看了那边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冲我挤了挤眼睛：“瞧见没？在这种地方，你就算说我要炸了日本人的军火库，人家也只会当你在吹牛，顶多给你竖个大拇指，说一句兄弟牛逼，然后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这里就算你说的是真话，也没人信。”
我笑了笑，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佐藤挑地方，确实有他的道理。
在这种乱哄哄的环境里谈事，就算有人竖起耳朵偷听，也只能听到一堆吹牛皮的废话，根本不会有人当真。
这日本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心思倒是挺活络。
胡三的脸色变了变，想要再找几句场面话怼回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看着佐藤，心里倒是多了几分掂量。
不多时，老板端着一大盘杀猪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酸菜锅子里，五花肉片切得厚实，血肠嫩滑，粉条炖得软烂，上面还撒了一把蒜末和香菜，香气扑鼻。另外还有一盘溜肥肠、一盘干煸护心肉，外加一碟子花生米。
佐藤拿起筷子，也不客气，夹起一块血肠蘸了蘸蒜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嗯，就是这个味儿，正宗的。”
胡三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少帅，这他娘的到底是个日本人还是个东北人？”
我也有些啼笑皆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片，尝了一口，别说，味道确实不错。
这馆子用料实在，火候也到位，比那些大饭店里的杀猪菜地道多了。
三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佐藤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终于开口了：“张先生，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好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怎么合作？”
佐藤嘿嘿一笑：
“看来，那城防图...是真的在张先生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