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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为了什么?

    空气里没有风。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铁锈味。

    丁修靠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管壁上。

    这里是他们发起进攻前的出发阵地,距离山顶大概三百米。

    三个小时前,他们从这里冲了上去。

    十分钟前,他们又退了回来。

    就像是海浪拍打礁石,撞得粉碎,然后退回海里,留下一堆白色的泡沫。

    “咔嚓。”

    丁修划着了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苗在他满是油泥和干血的指尖跳动。

    他凑过去,点燃了嘴里那根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半的卷烟。

    深吸一口。

    烟草燃烧的辛辣味冲进肺叶,暂时压制住了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

    在他周围的弹坑里,散落着十几个黑乎乎的身影。

    昨晚补充进来的新兵,现在只剩下十个。

    剩下的,留在了那个他们曾经短暂占领了二十分钟的山脊在线。

    没有人说话。

    连呻吟声都没有。

    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那是士兵们在机械地往弹匣里压子弹,或者是用通条清理枪膛里的泥沙。

    在这个地方,枪比命重要。

    枪坏了,人就没了。

    汉斯坐在一旁,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他的工兵铲。

    “头儿。”

    汉斯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第295师的那帮人撤得太快了。如果他们能再坚持五分钟,侧翼就不会崩。”

    “没意义。”

    丁修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黑暗中消散。

    “就算他们坚持住了,我们也守不住。俄国人的迫击炮已经标定了诸元。只要我们停在那儿不动,就是靶子。”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次冲锋了。

    或者是第五次?

    丁修已经记不清了。

    每次都是一样。

    冲上去,在那片焦土上和俄国人像野兽一样撕咬,用手榴弹,用刺刀,用牙齿。

    然后,更多的俄国人从伏尔加河岸边涌上来,把他们像挤脓包一样挤下来。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下一次哨声。

    等待下一批补充兵。等待下一次死亡。

    “长官……”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的弹坑里传来。

    丁修转过头。

    借着远处照明弹惨白的光,他看清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新兵。

    看起来只有20岁左右。

    他的钢盔有点大,歪在一边,露出了一双惊恐到极点的大眼睛。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Kar98k步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丁修记得他。

    在刚才的撤退中,这个小子被一具苏军尸体绊倒了,差点被追上来的苏军捅死。

    是赫尔曼回头把他拽回来的。

    “什么事?”丁修问。

    新兵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们……我们能赢吗?”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那种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汉斯停下了擦拭工兵铲的动作,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新兵。

    正在给伤口缠绷带的赫尔曼也停下了手。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丁修身上。

    赢?

    这是个多么遥远、多么奢侈、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词汇啊。

    在柏林的广播里,他们每天都在赢。

    在宣传连的报纸上,德军每天都在前进。

    但在马马耶夫岗的这个弹坑里,“赢”这个字的定义被无限缩小了。

    对于他们来说,赢不是占领城市,不是打败苏联。

    赢,仅仅意味着活过今晚。

    丁修看着那个新兵。

    他看到了那种渴望。

    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眼神。

    他在乞求一个答案,一个能支撑他哪怕再坚持一小时的理由。

    如果丁修说实话。

    如果丁修告诉他:

    “我们赢不了。第6集团军已经把牙齿崩断了。我们的侧翼是罗马尼亚人守的,那是纸糊的防线。”

    “俄国人正在积蓄力量,准备把我们要么冻死,要么饿死。”

    如果他这么说了。

    这十个新兵,可能会在下一次冲锋前就崩溃。或者现在就对自己开一枪。

    “你叫什么名字?”丁修反问道。

    “穆勒……长官。弗里德里希·穆勒。”

    新兵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来自汉堡。”

    “汉堡。”

    丁修点了点头,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城市。

    “那是个好地方。有港口,有船,还有最好吃的鳗鱼汤。”

    听到家乡的名字,穆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是的,长官!我家就在港口边上。我爸爸是修船的。”

    “听着,穆勒。”

    丁修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关于“赢”的问题。

    因为在这个绞肉机里,谈论胜负是将军们的事。士兵只负责流血。

    “我不在乎能不能赢下这场战争。”

    丁修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士兵们的耳朵。

    “那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那是那些挂着金领章的大人物需要在地图上画线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弹坑边,蹲下来,视线与那些新兵平齐。

    “但我能答应你一件事。”

    丁修看着穆勒,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竖起耳朵的新兵。

    “只要你们听话。”

    “只要你们按照我教的做。别充英雄,别把脑袋探出战壕,别在没有掩体的地方换弹匣。”

    “我就带你们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

    回家。

    在这个距离德国两千公里的伏尔加河畔,在这个充满了死亡和焦臭味的山岗上

    “回家”这个词,比“胜利”更让人心碎,也更让人疯狂。

    穆勒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真……真的吗?长官?”

    “真的。”

    丁修撒谎了。

    他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的眼神坚定,表情诚恳,就像是一个最值得信赖的大哥,在向弟弟许诺明天的糖果。

    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回家?

    回不去了。

    没有人能回去了。

    丁修清楚地知道历史的走向。

    再过两个月,甚至不到两个月,苏军的“天王星行动”就会开始。

    那两只巨大的铁钳会在卡拉奇——他们来时经过的那个车站——合拢。

    第6集团军的三十万人,将会被关进这个巨大的钢铁囚笼里。

    没有撤退。没有突围。

    只有漫长的、绝望的冬季,饥饿,严寒,以及最后的毁灭。

    他现在给出的承诺,就像是一张空头支票,签发在一个即将破产的银行账户上。

    但他必须这么说。

    这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或者说,是为了让他们在死之前,心里还能有一点点热乎气。

    “我向你们保证。”

    丁修伸出手,拍了拍穆勒的肩膀。

    “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不会丢下你们。我们会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坐上回汉堡的火车。你可以去喝你爸爸煮的鳗鱼汤。”

    穆勒用力地点头,用袖子胡乱地抹着眼泪。

    “我相信你,长官!我相信你!”

    其他的几个新兵也纷纷抬起头,眼神里那种死灰般的绝望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虚幻光芒。

    他们开始低声交谈。

    “我想回慕尼黑。我想喝啤酒。”

    “我想去看看我女朋友。她还在等我。”

    “只要跟着中士,我们就能活下去。他是老兵,他什么都知道。”

    气氛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

    那种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甸甸的死气,被这个美丽的谎言暂时吹散了。

    汉斯坐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丁修了。

    他也太了解这个战场了。

    他看到了丁修藏在身后的那只手。

    那只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甚至掐出了血。

    汉斯知道,丁修在忍耐。

    “好了。”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手,打断了新兵们的憧憬。

    “既然想回家,那就先学会怎么活过今晚。”

    “格罗斯,去前面放哨。。”

    “其他人,抓紧时间睡觉。两个小时后,可能还有一场大仗要打。”

    “是!长官!”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生气。

    新兵们抱着枪,缩回了各自的角落。

    他们闭上眼睛,或许在梦里,他们真的能听到回家的汽笛声。

    丁修走回汉斯身边,重新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空了的银色烟盒,在手里把玩着。

    “你骗了他们。”

    汉斯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如果不骗他们,他们撑不到天亮。”

    丁修没有看汉斯,只是盯着手里那个烟盒上被弹片划出的痕迹。

    “那你呢?”汉斯问,“你信吗?”

    “信什么?”

    “信我们能回家。”

    丁修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是德国的方向。

    但在那个方向的天空上,除了硝烟,什么都没有。

    没有路,没有指引灯,只有无尽的黑暗。

    “汉斯。”

    丁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

    “在这个地方,有些谎言比真话更仁慈。”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前面是伏尔加河,后面是督战队,头上是炸弹,脚下是死尸……”

    丁修转过头,看着汉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觉得,那是对他们好吗?”

    汉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掰了一半递给丁修。

    “吃吧。骗子也得吃饭。”

    丁修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很难吃。混杂着沙子和霉味。

    但他嚼得很用力。

    为了活下去。

    为了那个无法实现的承诺。

    为了这群相信他的傻瓜。

    远处,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上了天空。

    那是苏军发起进攻的前兆。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轰隆隆——”

    重炮的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全体隐蔽!准备战斗!”

    丁修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抓起冲锋枪,大吼一声。

    那个叫穆勒的新兵猛地惊醒,抓起枪,看向丁修。他的眼神里依然带着恐惧,但因为有了那个“回家”的承诺,他没有再发抖。

    他相信只要跟着这个背影,就能走出地狱。

    丁修没有回头看他们。

    他冲向了战壕的最前沿。

    他要把这个谎言,演到最后一场戏落幕为止。

    哪怕结局注定是毁灭。

    夜空下,马马耶夫岗再次沸腾了。

    这群怀揣着回家梦想的士兵,即将迎来他们人生中,或者生命中最后的一个黎明。

    而此时此刻,在他们身后的几百公里外,在顿河的冰原上,苏联庞大的装甲集群正在悄无声息地集结。

    千万吨的钢铁洪流,正在铸造一把巨大的锁。

    一把将他们所有人,连同那个回家的梦,永远锁在这个坟墓里的锁。

    回家的路,其实早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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