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格勒的风向变了。
不再是从伏尔加河吹来的带着水汽的风,而是从东面的哈萨克大草原吹来的、像刀子一样的干冷寒风。
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八度。
泥泞的马马耶夫岗终于被冻住了。
那些松软的烂泥、破碎的尸块、断裂的肠子,统统被冻成了一种坚硬的、黑褐色的固体。走在上面,靴底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那是踩碎冻土的声音,也是踩碎骨头的声音。
上午十点。
一名第295师的传令兵猫着腰,顺着那条已经变成冰沟的交通壕跑了上来。
他跑得很急,鼻涕冻在人中上,形成了一条晶莹的冰凌。
“谁是鲍尔中士?”
传令兵气喘吁吁地问,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霜。
丁修坐在一块被炸飞了一半的墓碑后面——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公墓或者公园。
他正在用一团油腻的棉纱擦拭冲锋枪的枪栓。
低温让枪油变得粘稠,如果不擦干净,撞针会变得无力。
“我。”
丁修头也没抬。
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垢,那是硝烟和防冻膏混合的产物。只有眼白是浑浊的黄色。
传令兵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师部命令。第2连战斗群,立刻撤出102高地防区。”
周围几个正缩在大衣里瑟瑟发抖的士兵猛地抬起头。
汉斯那双原本已经快要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甚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光亮。
“撤退?”汉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我们要回家了吗?”
“回个屁。”
丁修看完纸条,冷笑了一声。
“命令上说,让我们转进北部工业区。”
丁修吐掉纸浆,指了指北方那片即使在白天也笼罩在浓重黑烟中的区域。
“去捷尔任斯基拖拉机厂。协助第14装甲师进攻。”
汉斯眼里的光灭了。
“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汉斯嘟囔着,紧了紧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大衣
“听说那边的烟囱比这里的树桩还要多。”
“至少那里有房子。”赫尔曼在一旁插嘴道,他正在试图把一块冻硬的压缩饼干掰开,“这里只有风。”
“行了。”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冰渣。
“别抱怨了。能活着离开这座山,就算是上帝开眼了。”
他环视了一圈。
当初跟着他上山的六十多个人,加上后来补充的五批新兵,总共三百多人次。
现在还能站起来的,只有十二个。
剩下的,都融化在这座山里了。
“收拾东西。五分钟后出发。”
没有太多东西可收拾。
也就是几把枪,几个空弹鼓,还有几条从死人腿上扒下来的毛线裤。
五分钟后。
一队穿着土黄色罗马尼亚军服的士兵出现在交通壕的另一头。
那是来接防的部队。
罗马尼亚第3集团军的一个连。
他们戴着那种像是有两个尖角的滑稽帽子,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情愿。
他们看着这群从前沿阵地撤下来的德国人,就像看着一群怪物。
“祝你们好运。”
汉斯经过一名罗马尼亚少尉身边时,用一种带着怜悯的语气说道。
“记得把头缩进去。俄国人的狙击手专打那种尖帽子。”
那个少尉脸色苍白,甚至没敢回话。
丁修没有理会这些盟友。
他知道,把阵地交给这帮人,跟直接送给俄国人没什么区别。
但这不关他的事了。
这甚至不关保卢斯的事了。
这是命运的事。
队伍顺着交通壕向山下蠕动。
风很大,卷着地上的雪粉和骨灰,打在脸上生疼。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丁修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弹坑。
现在已经被雪填平了一半。
那是沃尔夫死的地方。也是后来他们反击失败的地方。
丁修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兄弟,我走了”,或者“以后再来看你”。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地方,语言是最苍白的东西。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瘪了的银色烟盒,倒出一点烟草渣子,洒在雪地上。
算是祭奠。
“走吧,头儿。”汉斯在前面喊了一声,“卡车在等了。”
丁修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当他们终于走出那片被炮火反复耕犁过的区域,站在山脚下的公路上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就像是从一个高压锅里被放了出来。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一些。
丁修爬上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欧宝卡车。车厢板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开车!”
他对司机喊道。
卡车轰鸣着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砖,颠簸着向北驶去。
就在卡车转过一个弯道,即将把那座高地甩在身后的时候。
丁修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他看向窗外。
马马耶夫岗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
它不再是那座郁郁葱葱的山岗,也不再是地图上那个抽象的标高。
经过了两个月的狂轰滥炸,经过了几百万发炮弹的洗礼,山上的植被早已荡然无存,连表层的土都被削去了两米。
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岩石基底。
此时此刻,在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射下,那座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形态。
黑色的焦土是皮肤,灰白色的岩石是骨骼。
那一个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弹坑,就像是空洞的眼窝。
那纵横交错的战壕,就像是裂开的牙齿。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骷髅的头盖骨。
它静静地趴伏在伏尔加河畔,面朝着这群正在撤离的蝼蚁。
它在笑。
那是一种无声的、嘲弄的、看着所有生命终将归于尘土的狞笑。
它吞噬了沃尔夫。吞噬了无数个汉斯和伊万。
现在,它目送着幸存者离开,仿佛在说:
跑吧。你们跑不掉的。
前面还有更大的坑在等着你们。
丁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拉上车窗,隔绝了那个视线。
“怎么了?”汉斯问。
“没什么。”
丁修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只是看到了一面镜子。”
卡车加速,驶入了那片烟囱林立的工业区。那里,更加浓重的黑烟正在升起,如同迎接他们的帷幕。
马马耶夫岗被留在了身后。
但地狱,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