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现在想通了。我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一步一步往上,走到最高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一下。
小青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看着儿子的脸。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可这种眼神——这种沉沉的、带着点犟劲儿的眼神——是她第一次见。
她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官场这条路不好走。勾心斗角太多了。你郭伯伯已经离开汉东了,葛建军也要走了,你爸又说两年内不帮你……”
她抬起头,看了蒋震一眼之后,又看向儿子,“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熬过去。”
屋里更静了。
蒋震放下手里的搪瓷碗,拿起书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你妈说错了一个地方。”
蒋阳和小青同时看向他。
蒋震靠在椅背上,那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声音很平。
“我不是说两年内不帮。我说的是——如果蒋阳两年内干不上石榴镇的书记,还是现在这个镇长的话,那以后我也不会帮。”
蒋阳愣住了。他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才把碗放下。
“两年?书记?”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爸,你认真的?”
“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蒋阳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石榴镇的书记叫刘坚才,四十六岁,本地人,在任三年。上面有马朐县委书记郎峰罩着,郎峰背后又是海城朱康健一系——再往上数,是省委书记刘洋进。盘根错节,根深叶茂。
自己呢?
二十五岁,外来户,被全镇架空。班子成员里头,副书记杨永福绕着自己走,副镇长韩大明根本不接电话,人大老吴见了自己只点头不开口。
连分管的几个站所所长都学会了打太极——“这个事我得请示一下”“那个事还得研究研究”——研究来研究去,没一件落地。
县里头也打了招呼。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镇长得罪了刘洋进,背后没有任何撑腰的人。
两年干上书记?
他抬起头:“现在整个镇上的人都在躲我。县里打过招呼,所有人都知道我得罪了刘洋进。我连一份完整的财务报表都拿不到——你让我两年当书记?”
蒋震不说话,夹了块黄瓜放进嘴里,嚼得有声有色。
“别说两年了,按现在这个形势,”蒋阳的声音里带了点情绪,“我能把镇长这个位子坐稳就不错了。”
蒋震把那片黄瓜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那你就回亚米国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小青当即接上了话茬,往前探了一下身:“让我说,你不如就跟我回去算了。公司又不是没事做。集团东南亚那边正在扩张,越南、印尼都在铺新的渠道,你去负责一块业务——”
“妈。”
“我把你放到首席代表的位置,你下面带一个团队。两年就能干到副总裁——”
“妈!”蒋阳打断她,“我不回去。”
“你这犟脾气跟谁学的?”小青转头瞪了蒋震一眼。
蒋震笑了。
“我觉得回跨国公司也挺好的。”他不紧不慢地说,“你有海外背景,外语流利。回去就是高管。开豪车,住别墅,年薪几千万,花不完的钱。多舒服。比你在这儿对着搪瓷缸子吃方便面强。”
蒋阳听出了话里那股劲儿,梗起脖子。
“我不回去。我说了要走这条路,就一定走下去。”
“那就走啊。”蒋震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两年,书记。干不上就算了,不勉强。”
蒋阳当场急了,说:“但是我现在的处境——”
“——你的处境是你自己造成的。”蒋震直接打断。
蒋阳噎住了。
蒋震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他把缸子放回桌上,慢悠悠地继续道:“官场不是什么清水池子,更不是什么道德高地。在纪委查案的时候,你可以靠证据硬碰硬,靠组织撑腰往前冲。证据确凿,组织发话,你就是钦差,无往不利。但到了基层,没人给你撑腰,也没有什么证据可以甩。你想往上走——就得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看着蒋阳,“你要是觉得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成功,那你从头到尾都搞错了。官场不缺努力的人,更不缺有钱的人。你知道缺什么吗?”
蒋阳没接话。
“缺脑子灵光、还豁得出去的人。”蒋震说,“尤其是基层——想从基层杀出来,得异常精明才行。脑子要快,手脚要活,脸皮要厚,关键时候还得敢豁出去一搏。这四样东西,少一样都不行。”
他微微探身,神色严肃,“要知道,你这次不是挂职锻炼,是正儿八经的任命。能混到书记就能更进一步,混不到,那就是能力不行。维护关系的能力不行。”
蒋阳沉着脸,半天没接话。
他把手里的筷子摆在碗上,眼睛盯着碗里那几粒散开的米饭。
最后他憋出一句:“我还以为你大老远跑过来,是给我出主意的。”
“我是来看看你住的地方的。”
“就这?”
“就这。”蒋震站起身,把那把椅子推回原位,拍了拍自己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主意我不出。你自己的路,自己想。”
蒋阳忍了半天,憋出第二句:“那你倒是给个方向呀。你说让我维护关系——什么关系?跟谁维护?现在所有人都拿我当瘟神,我怎么维护?”
蒋震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蒋阳读出了一点东西——失望?不是。是一种“你怎么还问这种问题”的不耐烦。
蒋震开口了。
“你姥爷去世之前给你留的那本笔记——你看了吗?”
蒋阳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还没认真看。”
“那你先看完再说。”蒋震把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拿起来,往身上一披,“你姥爷这辈子,从一个县里的普通干部干到他那个位置,经历的事比你多一百倍。他留下的东西,比我能教你的多得多。”
蒋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青看着父子俩这个状态,心里头堵得慌。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蒋阳面前,拉着他的手,“你要是实在待不下去,随时给妈打电话。”
“妈,我不会待不下去。”
“你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种苦……”小青皱眉说。
“那就从现在开始吃。”蒋阳一脸坚定。
小青的眼圈又红了。她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蒋阳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她的手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
蒋震已经走到宿舍门口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回头看了一眼小青。
“走了。别伤感了。”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你儿子从小娇生惯养的,在这地方待不了多久,过不了几个月就自己回去了。”
他是笑着说的。
蒋阳听出来了。这是激将法。老掉牙的招数,可放在自己身上偏偏管用。他抿了抿嘴,没上头,只是看着蒋震的背影,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小青跟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冰箱里我塞了点东西。维生素、蛋白粉、一些常备药。自己注意身体。”
“知道了。”
“晚上别熬太晚。”
“嗯。”
“生活用品方面,有什么不够的,就告诉我,我让人送过来。”
“妈……都够的。”
小青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那张铁架床、那张漆面斑驳的书桌、那两箱方便面、那扇有裂纹的窗户——然后转身出去了。
蒋阳送他们到大院门口。
那辆黑色GL8掉了个头,缓缓驶出了石榴镇的主街。蒋震坐在驾驶位上,没有回头。小青坐在副驾,墨镜重新戴上了,但蒋阳隔着车窗,还是看到她的手背上去抹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车越开越远,拐过一个弯道之后,尾灯消失在了乡道尽头的扬尘里。
周围很安静。镇上的两条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秋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把路边的几片黄叶卷起来,又放下去。
蒋阳在门口站了很久。
——
回到宿舍,他蹲下来,从床底拖出自己的皮箱。
姥爷去世后,母亲按照姥爷的吩咐,给了他一个笔记本。
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到书桌上。
蒋阳对姥爷最深的印象,姥爷喜欢教他下棋。那时候蒋阳七八岁,还在用奶名“阳阳”。老爷子的棋下得不算狠,但每一步都讲究,一边落子一边给他讲“车走直,马走斜,相飞田,士走方”。
那时候蒋阳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历。
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父亲蒋震能一步步走到华纪委的核心位置,姥爷在背后的布局和指点。
他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看下去。
姥爷的字写得很硬朗,是那种老一辈干部特有的笔法,一笔一画都有力道,落笔的地方往往透着一点墨迹。内容不是什么官样文章,也不是什么诗词感慨——全是大白话。
蒋阳越看越认真。
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写着四个字:“官场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