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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8章 打压下去

    看到“官场下沉”四个字的时候,蒋阳内心微微震了一下,恍惚记得曾经看过这一段。只是当时还年轻,根本就没有多么在意。

    可而今看来,却字字真机……

    徐老说:

    “为官者,并不是一路平顺。相反,能身处逆境而一步步起来的人,才会被更多的领导发现并重用。能在逆境中翻身之人,必然是心理素质过硬之人。虽然你父亲可能会一路提拔你,虽然你可能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但是姥爷我,更希望你人生之中能有一次逆境的机会。尤其是年轻的时候。”

    “到时候你就会发现,人们对两种人物格外关注。一种是高高在上之人,一种是被打压到底之人。在官场上,引人注目有时候是很难的。但更难的,是引人注目之后如何表现。”

    “假如你在官场上遭遇打压,姥爷希望你能翻身。但姥爷不教你具体怎么翻,因为环境不一样,做法自然不一样。可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事上练。有想法就去做,在事情上去验证,慢慢就知道什么对什么错。只要不气馁,终会翻身。”

    蒋阳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事上练……

    姥爷写这些字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外孙真的会走到这一步——二十五岁,被扔进一个贫困县的穷乡镇,四面楚歌。

    可姥爷又好像什么都预见到了。

    蒋阳合上笔记本,放在枕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蒋阳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硬到能感觉到底下的钢丝——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水渍是一片片的,形状像云,又像地图。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字。

    事上练。

    想法再多没用。空对空谈不出什么花来。得做出事来。

    可是做什么?

    他闭上眼,把这一周碰到的所有人、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坚才的滴水不漏。每次见面都是“蒋镇长辛苦了”“蒋镇长有什么想法尽管讲”,可一旦讲了想法,就变成“这事儿要研究”。

    班子成员的敬而远之。村干部的太极功夫。下村调研,村支书带他在村委会喝茶,问他想看什么——“想看什么”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太极。

    然后他又想起蒋震临走前说的那句——“官场不缺努力的人,缺脑子灵光还豁得出去的人。”

    脑子灵光。豁得出去。

    这一晚,蒋阳没怎么睡着。

    但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照常起床,下楼到水池边接了一壶水,回屋烧开了,兑了点凉水洗脸。

    七点半,他穿着那件灰色pOlO衫,准时出现在镇政府大院里。

    值班的老张头看了他一眼,咕哝了一句:“这小子还挺能扛。”

    ——

    此后整整一个月,蒋阳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他不再主动要求查看财务报表,也不再追着班子成员问工作进展。

    每天按时上下班,看文件、读政策、整理调研笔记。中午时不时在镇上那家唯一的小饭馆吃一碗五块钱的肉丝面,晚上去食堂做点儿菜。

    别人对他客气,他也客气。别人打太极,他笑笑就走。

    办公室开会的时候,他不再发言,只听。听刘坚才讲,听韩大明汇报,听几个站所所长扯东扯西。他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偶尔在上头写两个字。

    不写工作内容。写名字。

    谁说的话,谁的态度,谁跟谁眼神交流,谁在刘坚才讲话时点头,谁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避开视线——他一笔一笔记下来。

    镇上的人观察了两周,觉得这个年轻镇长终于认清现实了。

    刘坚才在一次跟韩大明的私下聊天中说了一句:“看来这小子还没蠢到家。知道消停了,不闹了。再过几个月,估计自己就活动着调走了。”

    韩大明笑:“到底是大城市来的,性子软。”

    “别小看他。”刘坚才呷了一口茶,“当初能把魏国涛市长搞下台,那股子里不可能软。盯紧点。”

    ——

    蒋阳确实消停了。

    但是,并不意味着消停就是闲。

    他把姥爷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天晚上九点过后,他锁上宿舍门,坐在书桌前,把笔记的要点抄录到自己的笔记本上,结合自己一天碰到的事做批注。

    “今日见副镇长韩大明,问及'产业园'立项进度,对方答'材料还在准备'。此话半月前问过一次。可见对方根本没有推进意愿。——察其言,观其行,再听其言。三次对照,真伪自明。”

    “今日下乡到下沟村,村支书全程带我喝茶,未让我接触任何村民。回来路上司机老李说,村支书的儿子在县里某局开车。——可知该村支书背后有路子。"

    白天下村的时候,他不再急着问工作上的事,而是改变了打法。

    他不去村委会了。

    他让司机老李把他直接拉到村口,自己一个人下车,沿着村里的土路一户一户走。

    看见路边晒太阳的老人,他蹲下来跟人家聊天——问庄稼,问收成,问儿女在哪里打工,问家里几亩地几头猪。

    他不带笔记本,也不让司机跟着。穿得也尽量普通,那件灰色pOlO衫,一条洗白了的牛仔裤,脚上一双不太干净的运动鞋。

    一开始村民们见到他都警惕,不愿意多说话。但他蹲得下来,听得进去,问得也不像走形式。三五次下来,有些老人就愿意跟他聊了。

    去集市上转悠,他也不带任何标志性的东西。在卖菜的摊子前蹲半个小时,听几个老婆婆讨价还价;到修农具的大爷的小铺子里坐一会儿,听人家抱怨化肥涨价。

    他在摸底……

    不是摸权力格局——那个他第一周就看明白了。他在摸民情。

    石榴镇下辖十一个行政村,人口两万三千多,其中建档立卡贫困户超过三千户。

    支柱产业几乎没有,年轻人全跑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基本是老人和孩子。

    统计报表上写着的“合作社”“家庭农场”“特色种植基地”——蒋阳走了一圈,发现大半是纸上的。

    这种地方想搞出政绩,谈何容易。

    但蒋阳在走访中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第一件事——石榴。

    石榴镇的山地上种着大片的石榴树。不是那种精品果园里的软籽石榴,是当地人祖祖辈辈种下来的老品种,果子小、皮厚、籽多,市场上卖不上价。从镇上往南走五公里,整整一面山坡上都是石榴树,果子已经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可没人摘。

    蒋阳问过一个山脚下的老农。

    “为啥不摘?”

    “摘了卖不出去啊。”老农叹气,“两块钱一斤都没人要。雇人摘一斤还不够工钱。烂了就烂了。”

    “烂在树上不可惜吗?”

    “可惜啥?年年都这样。”

    蒋阳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件事。

    第二件事——水。

    镇上有条小河,叫石榴河,名字跟镇名一样。

    这条河从北边山里下来,穿过镇子,一直流到南边的洼地。

    河道淤积严重,一到雨季就漫水,下游三个村——王庄、李营、马家寨——年年受灾。

    这事他跟好几个村民聊过,都是同一句话。

    “年年报年年批,钱不知道花哪儿去了,河还是那条破河。”

    他把这句话也记在了笔记本上。

    ——

    一个月的时间,在石榴镇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蒋阳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但在四百公里外的省城,局面已经变了。

    ——

    郭曙光离开汉东之后,刘洋进上台。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刘洋进自然是非常忙碌的。要稳定局面嘛。

    同时,副书记黄琦云升任省长。这两人那也是面儿上的和睦,背地里的仇人。自然要较量月余,才能大体稳住形势。

    而后,新班子的格局一落定,汉东省从上到下的风向立刻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明面上的——明面上还是开会、还是文件、还是“在某书记的正确领导下”——但是细微之处的东西全变了。

    ——

    省府大楼,书记办公室。

    刘洋进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翻着手里的一份人事方案。

    他坐姿很挺拔,背没有靠在椅背上。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从来不靠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多年养成的威严。

    办公桌上摆着一杯热茶,茶水正冒着细微的白汽。

    “咚咚咚”的敲门声忽然传来。

    “进。”

    海城市委书记王安邦和海城市长朱康健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刚在省里开完一个工作会议,按规矩——也是按惯例——要来跟新书记单独坐坐。表表态,递递话。

    “刘书记。”王安邦笑着伸出手。

    刘洋进站起来,跟两人握了握手,让秘书小张上茶。小张把两杯茶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

    王安邦是黄琦云的人。刘洋进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他不会对王安邦说出内心想法,所以待会儿肯定要支走他……

    支走他之后,也该问问这新市长朱康健有没有把自己交待的事情办妥。

    ——有没有把那蒋阳给打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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