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
他的身体也大不如前,腿脚有些不利索,冬天里常常咳嗽。
但他每天还是会去私塾教孩子们认字。
他的字依然写得好,只是握笔的手有些微微发颤。
王先生已经过世两年了。
私塾由陈平接管……
来这里读书的孩子越来越多,有些还是从别的乡镇慕名而来的。
陈平来者不拒,收不起束脩的照样教。
他的名声在临江县一带传得很响,人人都敬重他,叫他一声“陈老先生”。
这年秋天,林有田出了事。
他在江上打鱼的时候遇到了暴风雨,船翻了。
人被救上来的时候,腿被船板压断了一条,胸口还挨了一根断桅的重击。
郎中说他伤了根本,以后的日子怕是只能躺在床上了。
小玉哭得像个泪人。
陈平去看林有田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小玉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林有田看到陈平,想撑着坐起来,被陈平按住了。
“躺着别动。”
“爹……我没事。”
林有田勉强笑了笑,但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让他的表情显得很痛苦……
陈平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家里的活,不用你操心。我可以搬过来住。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你们娘俩饿着。”
林有田的眼眶红了。
“爹,我……我对不起小玉……”
小玉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胡说什么。我们是夫妻,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
陈平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平没有回城里。
他住在林家的东厢房。
夜里他起来方便的时候,看到小玉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站在院子里,听见小玉在屋里轻声对林有田说。
“有田,你别怕。以后我养你。我卖豆腐、卖针线、卖什么都行。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和雪儿。”
林有田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
“小玉,我怎么能让你一个女人家……”
“女人家怎么了?”
小玉打断他。
“女人家也是人。你是我男人,我愿意照顾你。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快点好起来,别让我一个人撑着。”
陈平站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光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陈平觉得自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酸……
回到屋里躺下,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这就是爱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不是花前月下的浓情蜜意,而是当命运的暴风雨来临时,两个人愿意彼此扶持,彼此成全……
是那些最平淡的话里,藏着的最深的承诺。
陈平想起了很多年前。
又想起了白芷。
他曾经以为自己懂得爱……
但直到现在,他看到小玉和林有田,看到刘三娘为了女儿操劳而死,看到村里那些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走过田埂,他才知道,他对爱一无所知……
他以前的爱,太沉重,太炙热,带着太多力量和代价。
以至于最后,失去了自己的所爱……
这并不纯粹……
而凡人的爱,轻盈而坚韧。
它藏在每一顿粗茶淡饭里,藏在每一句“你吃饭了吗”里,藏在每一次牵手和每一次争吵过后的和解里……
陈平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从心的最深处往外生长。
林有田在床上躺了将近一年。
他的伤比郎中说的要乐观一些。
虽然那条断腿没有接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渐渐能下地活动了。
只是干不了重活……
小玉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豆腐,然后走几里路去渡口卖。
卖完了豆腐又回家照顾林有田和女儿。
她的手上长满了冻疮和老茧,脸上的青春也渐渐被风霜所替代。
但她从不抱怨……
陈平搬来了林家,在村里租了个小院。
白天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认字,不收任何费用。
村里人对这个外来户格外尊敬,家家户户有什么好吃的都惦记着给他留一份。
陈平教孩子们读书的时候,也会讲一些做人的道理。
他给他们讲善恶,讲是非,讲因果。
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有一天,一个孩子问他。
“陈爷爷,您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为什么我爹被坏人打了,坏人却什么事都没有?”
陈平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今天做了善事,明天就一定有好事。也不是今天做了坏事,明天就一定有祸事。因果是漫长的,有些报应要等很多年才来。而有些报应,不在这一世,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孩子摇了摇头。
“那谁知道是真是假。”
陈平笑了笑。
“你可以不信。但做好人,总比做坏人心里踏实。你爹挨了打,可他问心无愧。那个打人的人,他心里永远会有个结。这个结会跟着他一辈子。这就是报应。不一定在身,但一定在心……”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
时间过得很快。
陈平五十五岁那年,小雪儿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