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娃娃生得清秀,像她娘,但性格更像她爹,憨厚中带着几分机灵……
她最喜欢缠着陈平教她认字。
陈平给她从《三字经》教到《千字文》,又教她算账。
小雪儿学得很快,很多时候一点就通。
陈平看着她,心里想,这个孩子若是生在修行界,怕也是个好苗子。
但他不打算让她走上修行的路。
有灵根也不想她走这条路……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一次次从血泊中爬起来。
不希望小雪儿过这样的日子……
陈平希望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但命运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
小雪儿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吃什么都吐。
小玉请了几个郎中来看,都说是时疫,开了些药却不见好……
小雪儿烧得昏昏沉沉,说着胡话。
小玉整夜整夜地守着她,哭得眼睛肿成两个桃子。
陈平坐在小雪儿的床边。
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来凡尘的目的。
是来历劫的,是来感悟的……
可当他在乎的人面临生死的时候,他还能保持超然吗?
不能。
他做不到……
陈平站起了身,走到院子外面。
夜色正浓,天上没有月亮。
他抬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幕,身体里的封印在轻轻颤动。
知道自己可以解除封印。
只要他愿意,弹指间就能压制这凡间的一切病痛……
他甚至可以让小雪儿的病立即好转。
但他还是没有……
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凡人的命。
若他出手干预,这场凡尘劫便失去了意义。
更重要的是,人的命运不能永远靠外力来改变。
他若出手了,小雪儿能躲过这一次,却未必能躲过下一次。
陈平站在夜风里,许久没有动。
手在抖。
心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一股力量在说:
救她。你不是最爱这些凡人吗?你不是要修大爱之心吗?那你救她啊,你能做到却不去做,这算什么大爱?
另一股力量在说:
不能救。你救了她,就等于替她做了她的因果。她这一辈子,需要自己去经历。你要做的是陪伴,是守护,是在她走过苦难之后给她一碗热汤,而不是替她把路都铺好。
陈平站在那里,一夜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小玉跑出来找他。
“陈先生,雪儿她……她退烧了!”
陈平连忙进屋去看。
小雪儿的额头果然不再烫了,脸上的潮红也退去了不少。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喊了一声爷爷。
陈平握住她的手。
“没事了。没事了。”
后来小雪儿的病慢慢好了。
陈平始终没有动用灵气……
他只是每天上山去采一些草药,给雪儿熬汤。
林有田那条好腿也踩得利索了,到处去打听偏方。
小玉日夜不停地做米糊和药膳。
一家人把这孩子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病好之后的小雪儿清瘦了不少,但精神不错……
她对陈平说。
“爷爷,我生病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告诉我,只要跟着干爷爷读书,将来就会有出息。”
陈平听完,哈哈大笑。
“那你可要好好读书,莫辜负了那位老爷爷的期望。”
陈平没有告诉她,那天夜里他自己也曾几度想要放弃凡人的身份,想要冲破封印去往她身边。
但他最终守住了。
守住之后,他才真正理解了天地间的一条规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的大爱,不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就让你一生无灾无难。
它只是给你太阳,给你雨水,给你春天的风,给你冬天的雪。
它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人这一生要经历什么,自有其因果在。
陈平想,他过去五百多年的修行,修的都是力争上游、逆天改命。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时候顺应天命、接纳无常,也是一种力量……
那种力量不张扬,不喧哗,却比任何神通都要深不可测。
陈平五十八岁那年的春天,小雪儿十五岁了。
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陈平开始教她读一些史书和医书。
小雪儿对药材很感兴趣,常常跟着陈平上山采药。
陈平教她辨认各种草药的药性,教她望闻问切。
小雪儿学得很快,不久就能帮村里的老人看一些小病症了。
小玉对此很高兴。
她常常说。
“先生,雪儿跟着你,是她的福分。”
陈平笑了笑。
“是我的福分才对。有她陪着,我不孤单。”
这年的夏天,临江县闹了洪灾。
江水暴涨,冲垮了江堤,淹了下游十几个村庄。
林家村也遭了灾,大片农田被水淹没,房屋倒塌。
林有田家虽然地势较高,没被冲垮,但地里的庄稼全毁了。
灾后,官府的赈济迟迟不到。
村民们断粮断炊,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陈平搬出了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全部积蓄,又去县城里找了几家富户募捐。
他把钱换成了粮食,雇了船运回村里。
那天他站在村口,看着村民们排着队领粮食,心里又酸又暖。
林有田一家也领了一份。
小玉含着眼泪说。
“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不知道怎么报答。”
陈平摆摆手。
“这些钱本就是身外之物。能帮大家渡过难关,也算物尽其用。”
那些天里,陈平每天早出晚归,在县城和村庄之间奔波。
他联系了县城里的几家药铺,低价买来一些防治瘟疫的药材,又组织村里的青壮年清理河道、修补堤坝。
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背也微微驼了。
可他做起事来依旧有条不紊。
那些小伙子们看他这么拼,一个个也不敢偷懒。
灾后第四个月,江堤重新修好了,村庄也慢慢恢复了生气。
县太爷知道了陈平的事迹,亲自登门致谢。
陈平只是淡淡地说。
“我住在村里,做这些事本就应该。大人不必客气。”
县太爷走后,小玉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先生,您又为村里做了这么多事。您才是真正的大善人。”
陈平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活了这些年,早已分不清了。我只是做我能做的。做了之后,心里踏实。仅此而已。”
小玉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闪烁。
“先生,您这辈子,吃了不少苦吧?”
陈平笑了笑。
“苦是苦。但值得……”
小玉没有再说话。
她不知道陈平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曾经是谁。
她只知道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家,教她认字,送她出嫁,帮她带女儿……
她只知道,没有陈平,就没有今天的她。
陈平看着小玉……
“小玉,人这一辈子,苦是躲不掉的。你能做的,就是在苦里找到那点甜。你找到了吗?”
小玉用力点头。
“找到了。我嫁给了有田,有雪儿,有您。我的命不苦。”
陈平笑了。
“那就好。”
那年冬天,陈平生了一场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