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得很突然……
那天他在私塾里给孩子们上课,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一阵眩晕,整个人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孩子们吓得大哭。
村里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回了家。
小玉和雪儿守在床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郎中来看过之后,说陈平是积劳成疾,加上年纪大了,气血两虚,得好好调养。
陈平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他的高烧一直不退,有时候说胡话,有时候陷入昏迷……
小玉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雪儿每天给陈平擦身、喂药、换被褥。
有一天深夜,陈平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他看见小玉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块湿毛巾。
雪儿蜷在旁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
陈平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现在,他是一个病榻上的凡人老头。
守在身边的,是两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女子。
她们给他的,不是灵力,不是丹药,不是疗伤的法术。
她们能给的只有陪伴、照顾和不离不弃。
可就是这些,让陈平坚硬了五百多年的心,彻底柔软了下来……
他想,如果有人问,这一趟凡尘值不值得?
他会说,值!
非常值!
陈平六十二岁那年的春天,雪儿出嫁……
她嫁给了邻村一个姓赵的年轻郎中。
那后生叫赵子安,小时候曾在陈平的私塾里读过书。
他性格温厚,医术也学得不错。
陈平看着他们相识、相知、定了终身。
他对雪儿说。
“子安是个好孩子。你们会幸福的。”
雪儿出嫁那天,陈平送她到村口。
雪儿跪在地上,给陈平磕了三个头。
“爷爷,雪儿走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等雪儿回门的时候,给您带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陈平弯腰扶起她。
“走吧。好好过日子。”
雪儿含着眼泪上了花轿。
陈平站在村口,看着花轿走远。
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的小院里,看着那棵从临江县城移过来的桂花树。
桂花树已经很高。
陈平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他想,自己这一生,送走了太多人。
送走了刘三娘,送走了王先生,送走了很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现在又送走了雪儿。
但每一次送别,他的心里都有一份踏实的暖意。
因为他知道,那些他爱过的人,都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陈平六十五岁那年,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衰老。
他的头发全白了,牙齿掉了好几颗,走路需要拄拐杖。
他的眼睛也有些花了,看书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他不再教书了……
村里的私塾交给了赵子安和雪儿。
雪儿和子安生了一个男孩,取名叫赵念平。
陈平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念平……好名字。好啊。”
雪儿说。
“干爷爷,子安说,要让孩子永远记住您对我们的恩情。”
陈平摆摆手。
“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一家人,不说这些。”
日子又过去了几年。
陈平七十岁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眼神中透着一股宁静,像是潭水一样,不起波澜。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桂花树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是敖烈……
一袭白袍,面容俊朗。
敖烈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宗主,您该回去了。”
陈平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想明白。”
敖烈问。
“什么事?”
陈平说。
“我不曾明悟……我只是看到了凡尘中的小爱,但是我不懂什么是大爱……”
敖烈沉默了一会儿。
“宗主,您在凡尘已经四十年了。以您的阅历,见众生后,不是早就该有答案了吗?”
陈平笑了笑。
“人间的书,读了一辈子,到了最后一页才明白。我这一生的经历,也到了最后。可我总觉得自己还差一点。就一点。”
敖烈没有催他。
“那属下在这里等您。无论多久,我都会等。”
陈平点了点头,继续看星星。
敖烈就站在院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那个夜晚过后,陈平生了一场重病。
这次来势汹汹。
雪儿和子安都来了。
小玉也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佝偻着。
但她还是坚持要守在陈平的床边。
陈平躺在床上,看着这些围在自己身边的人。
看到了小玉。
小玉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她的脸上满是皱纹,双手粗糙变形。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平想起四十年前,那个站在院门口拎着一篮鸡蛋的年轻寡妇。
那时候她的脸是红的,声音是局促的。
现在,她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
“先生,您一定要好起来。您还要看念平长大,看您的曾孙子呢。”
陈平笑着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雪儿。
雪儿已经是一个妇人。
她继承了母亲的温柔和父亲的坚韧。
陈平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追着花鸡跑过街面的样子,想起她生病时迷迷糊糊喊爷爷的声音。
现在,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陈平又看向子安。
子安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也是一个好郎中。
陈平还记得他在私塾读书时,总是最安静的那个。
有一次他问陈平。
“陈先生,我想学医,可以吗?”
陈平摸了摸他的头说。
“当然可以。治病救人,是大好事。”
现在,子安已经是这一带有名的郎中了。
他给穷人看病不收诊金,从不摆架子。
人们都说赵大夫是菩萨心肠。
陈平又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开花了。
一阵风吹来,桂花的香气飘进屋里。
陈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水,嘴唇动了动。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满屋的桂花香。
小玉凑近些问。
“先生,您说什么?”
陈平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慢慢沉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看见了很多人。
他看见了刘三娘。
她站在一片柔和的光里,对着他笑。
她不再是那个病得脱了形的妇人,而是年轻时的模样。
她穿着那件旧裙子,手里挎着那个竹篮。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他看见了王先生。
王先生依然留着山羊胡,眼睛上的灰翳消失了。
他站在私塾门口,背着手,冲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的学生,你教得不错。
他看见了村里的那些孩子。
阿福、阿杏,还有那个问他善恶报应的男孩。
他们长大了,有的当上了庄稼汉,有的去城里做了学徒,有的参了军,有的开了店铺。
他们一个个从他眼前走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他看见了林有田。
林有田还年轻,划着船在江上。
他的身后是满满一船的蔬菜和竹器。
他回过头来冲陈平挥手,喊了一声。
“干爹,我给您带萝卜了!”
他看见了小玉。
小玉站在村口,手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的小雪儿在笑,小脸粉扑扑的。
小玉说。
“先生,雪儿说,她最喜欢干爷爷了。”
陈平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广阔而明亮。
他看见了一望无际的云海。
云海之上,有无数的人。
他们有的在耕耘,有的在教书,有的在造桥,有的在行医。
有修士,有凡人,有帝王,有乞丐。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一种微弱但坚定的光。
那些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整个天地。
陈平看着那无边无际的人海。
他忽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