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军政部仓库。
顾长柏的电报拍到军政部，军需处长把电报看完，放下茶杯，对旁边的参谋说：“第二十军？川军那帮穿草鞋的？要重机枪？要迫击炮？还要捷克式？”
参谋说：“顾总长的命令，优先补给。”
军需处长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看了一眼。仓库里堆着刚从武汉运来的装备，木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箱盖上印着“金陵兵造”四个字。他拍了拍最上面那个箱子，对管库的说：“开箱。马克沁重机枪，先拿二十四挺出来。”
管库的愣了一下：“处长，这批是给淞沪前线各师的。”
军需处长说：“顾总长说了，先给川军，这帮穷鬼，总长还挺在意他们。”
管库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还是拿着撬棍把箱子撬开了。箱子里是崭新的马克沁水冷重机枪，枪身裹着油纸，拆开之后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枪架是三角架的，水套是黄铜的，枪管上还带着出厂的防锈油。
军需处长摸了摸枪身，说：“好东西。给这帮川娃子用，他们会使吗？”
二十多挺，给20军的重机枪翻了一倍。但是这一个军的重机枪还是比不上中央军一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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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第二十军驻地。
杨森接到通知，说顾总长批的补充装备到了。他带着几个团长到仓库去看。仓库里堆着一排排木箱子，打开之后，团长们的眼睛都直了。
二十四挺马克沁重机枪，枪身擦得锃亮，水套在阳光下泛着黄铜的光。旁边是八门82毫米迫击炮，炮管上的漆还是新的。再旁边是成箱的弹药和手榴弹，箱子盖打开，黄铜弹壳一排排躺在里面。
杨森说：“顾总长还批了轻机枪，每个连加三挺捷克式。手榴弹每人五枚。大刀和刺刀也要补发。”
团长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笑了一声，说：“军长，这比我们从贵州出来的时候强多了。”
1935年，中央军入川，推行川康整军，压缩四川各路军阀地盘。杨森在四川广安、岳池的旧地盘被压缩，校长把杨森第20军调出四川，调到贵州驻防，用来监视西南，同时削弱川军在四川本土势力。
所以杨森的二十军从贵州出发，赶来上海，杨森部队内战时期擅长近战、夜袭、白刃突击，敢拼敢死；但基层训练偏旧式，缺乏现代化阵地防御、防空、防炮火的经验。
士兵多川北子弟，吃苦耐劳，长途行军能力极强，但普遍文化低，对日军重火力缺乏概念。所以极度惧怕日军持续炮火覆盖、飞机轰炸。总体而言，这是一支可用之兵，但是装备较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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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森对团长们说：“东西是好东西，但别忘了我们为什么来上海。顾总长给这些，是让我们多杀几个鬼子，不是让我们摆着看的。回去之后，三天之内，把新装备练熟。不会用的，找会用的教。打起来的时候，机枪不能卡壳，迫击炮不能打偏。”
团长们应了一声，各自带人搬装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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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成都，少城公园。
刘湘站在检阅台上，往下看。公园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台前一直铺到公园门口。士兵们列成方队，草鞋踩在泥地上，斗笠背在背上，步枪靠在肩头。军官们站在队伍前面，军装比士兵的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
刘湘穿着一身崭新的上将制服，但穿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他瘦了。胃溃疡把他折腾得够呛，前几天还吐过血，幕僚们劝他留在成都坐镇，不要亲赴前线。
他把劝他的人骂了一顿，说：“过去打了多年内战，脸面上不甚光彩；今天为国效命，如何可以在后方苟安。”
这话他说了好几次，每次说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气。打了半辈子内战，跟中央打，跟其他军阀打，跟红军打。打到今天，日本人来了，他这身军装才算是穿对了地方。
台上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放着誓词。刘湘走到香案前，拿起誓词，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把誓词放下，转过身来，对着台下的队伍喊道：“失地不复，誓不回川！”
他喊这一嗓子用足了力气，喊完之后胃部一阵抽痛，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旁边的副官赶紧扶住他，他摆摆手，站直了，继续往下看。
台下响起了回声。几万人同时喊那句话，声音从公园里滚出去，滚过城墙，滚过府南河，滚进成都的街巷里。
誓师大会散了之后，刘湘回到省府，坐在办公室里。副官端了一碗药进来，他接过去喝了，他喝完之后皱了皱眉，拿起一块冰糖塞进嘴里。
参谋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是南京发来的，催川军加快开拔。刘湘把电报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邓锡侯的北路出发了？”他问。
参谋长说：“九月一号就出发了。二十二集团军，走川北出川，徒步往陕西方向走。”
刘湘点了点头。“唐式遵那边呢？”
“二十三集团军正在重庆集结。先头部队已经登船，沿长江东下。但船不够，只能分批走。主力到苏皖，估计要到十一月。”
刘湘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四川到上海那条漫长的路线。从重庆上船，过三峡，到武汉，再换船到南京，再转铁路到上海。走一趟要个把月。川军出川，光是走路就要走掉半条命。
参谋长在旁边说：“刘主席，南京那边又来电了，说上海打得紧，催我们加快速度。”
刘湘没有接话。他在看地图上那些箭头，从四川指向四面八方。邓锡侯往北，唐式遵往东，杨森已经先到了。川军出川，分了好几路，他现在已经开始担心了。
虽然杨森跟他没关系，但他忽然问了一句：“杨森那边，谁在指挥？”
参谋长说：“顾长柏。杨森的二十军到了南京之后，直接归军委会调遣，不在我们第二路预备军的序列里。”
刘湘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件事。杨森是独立川军，不归他管。但这支川军也是四川出去的兵，他心里还是惦记着。他想了想，说：“给顾总长发个电报，就说二十军的补给，请他多关照。杨森那个人，打仗是肯拼命的。”
参谋长应声出去了。刘湘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份南京发来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电报上写着“淞沪战事激烈，中央军伤亡重大，望川军迅速出川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