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南京,参谋本部。
顾长柏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铅笔在吴淞、川沙口、狮子林三个点之间来回比划。参谋们围在周围,没人说话,等他先开口。
他把铅笔搁下,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日军的登陆点连成一片了。吴淞到川沙口之间,十几公里的正面,他们已经打通了。再往后,就是罗店。”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罗店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罗店在沪太公路的终点,往南是大场,往西是嘉定。日本人拿下罗店,就能切断京沪铁路,把上海和南京之间的联系掐断。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从侧后包抄上海市区的我军主力。整个左翼,全在罗店的阴影底下。”
副官问:“总司令,那我们怎么办?”
顾长柏说:“先撤。把宝山、月浦、狮子林一线的部队撤到第一预备阵地,重整旗鼓,稳定阵线,等待后方部队补充。”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陈诚的前线指挥所。“罗店方向,第十八军撤到第一预备阵地。宝山方向,新编第一军撤到月浦以西。吴淞方向,三十六师和八十七师撤到江湾以北。全线由攻转守,把战线收窄,把兵力集中到罗店周围。”
陈诚在电话那头问:“总长,罗店要放多少兵力?”
顾长柏说:“第十八军全部。另外,把第74军调上去,放在嘉定以南,作为预备队。告诉罗卓英,罗店不能丢。丢了罗店,他要负责。”
挂了电话,顾长柏重新走到地图前。他用红铅笔在罗店周围画了一个圈。“日军在罗店方向集结了两个半师团,四五个炮兵联队。松井的意图很明显——拿下罗店,包抄上海。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钉在罗店,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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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上海,罗店外围。
第十八军的阵地上,士兵们正在后撤。一个连长蹲在战壕里,把剩下的弹药箱一个一个清点。旁边的兵问:“连长,又撤?我们在这里守了几天,死了多少人,现在撤?”
连长把弹药箱盖合上,说:“让你撤你就撤。这是命令。撤到后面重新布防,把阵地修好了再打。”
兵嘟囔了一句:“这仗打得真憋屈。”
连长没理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对全连喊了一声:“收拾东西,往西撤。工兵埋雷。”
与此同时,罗店的另一边,日军也在调动。松井石根把指挥所前移到了吴淞口附近的一处小土坡上。他站在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对参谋长说:“罗店必须拿下。拿下罗店,上海就是我们的了。”
参谋长说:“司令官,第九师团,第一〇一师团,重藤支队已经到位。炮兵联队正在卸货,明天可以完成部署。”
松井点了点头。“告诉各师团,明天开始,全力进攻罗店。把所有的重炮都用上,把罗店给我轰平。”
九月八日,罗店外围,日军重炮阵地。
日军调来了野战重炮兵第五旅团,两个150榴弹炮大队,一个240攻城臼炮大队,加上师团属炮兵联队和独立炮兵联队,总共四五个炮兵联队,大大小小几百门炮,沿着罗店外围摆开。炮口全部指向罗店镇和周边的国军阵地。
一个日军炮兵大队长站在炮位旁边,举着望远镜看前方。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副官说:“罗店就那么大的地方,我们用几百门炮轰。三天之后,那里连一栋完整的房子都不会有。”
副官说:“大队长,国军在罗店周围修了不少工事。”
大队长说:“工事?240毫米臼炮一炮下去,什么工事都碎了。等着看吧。”
九月九日,凌晨。
日军的重炮开始射击。二百多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向罗店镇和周边的国军阵地。罗店的砖房一栋接一栋倒塌,战壕被炸平,田埂被掀翻,稻田里的水被炸成泥雾。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第十八军的士兵们蹲在掩体里,听着炮弹从头顶飞过,感受着地面在震动。
一个士兵蹲在掩体里,双手抱着头,嘴里念着:“别炸了,别炸了……”旁边的老兵拍了他一下,说:“念什么念,管用吗?把耳朵捂上,等炮停了就往上冲。”
炮击停止之后,日军步兵开始冲锋。第十八军的士兵们从掩体里爬出来,抖掉身上的土,端起枪进入阵地。日军的步兵跟在炮火延伸之后上来,黑压压的一片,从三个方向同时往罗店压。
罗卓英在指挥所里,手里攥着电话听筒,对各师说:“罗店不能丢。打到最后一个人,也要守住。”
同一天上午,南京,参谋本部。
顾长柏收到了罗店方向的战报。日军以两个半师团的兵力,在四五个炮兵联队的支援下,向罗店发动猛攻。第十八军正在正面抗击,伤亡很大。
他把战报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白崇禧在旁边说:“总长,日军这次是全力进攻罗店。”
顾长柏说:“告诉陈辞修,从嘉定调第74军上去,增加罗店的防御纵深。另外,把炮二旅的博福斯山炮调给第十八军,加强反炮兵火力。”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在罗店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圈里的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挤成一团。那是双方兵力交汇的地方,也是这场战争的重心。
他在心里说:松井想拿下罗店,包抄上海。我让他来。他来了,就让他陷在这里 罗店是个泥潭。
同一天下午,罗店前线。
第十八军的阵地上,士兵们顶着日军的炮火,趴在弹坑里和战壕里,用步枪和机枪还击。日军的步兵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国军的机枪手趴在弹坑里,等日军冲到五十米才开火。捷克式轻机枪的子弹扫过去,日军倒下一批,后面的继续冲。手榴弹从弹坑里飞出去,在日军队伍里炸开一团团火光。
一个连长蹲在弹坑里,对身边的兵说:“看见没有?日本人冲得再猛,也得一个一个上来。我们的枪够他们喝一壶的。”
旁边的兵往枪里压子弹,说:“连长,子弹快没了。”
连长把最后一根弹夹递给他,说:“省着点打。打完了,上刺刀。”
同一天傍晚,东京,大本营。
石原莞尔把松井发来的战报看完,放在桌上。战报上说,罗店方向的国军抵抗极为顽强,第十八军死战不退,我军推进缓慢。
石原沉默了几秒,对旁边的参谋说:“罗店。又是罗店。我们在那里已经填了半个师团的伤亡。松井还要往里填。”
参谋说:“石原阁下,松井司令官认为,只要拿下罗店,就能包抄上海。”
石原说:“我知道。但罗店不是那么容易拿的。中国人把他们的主力放在那里,他们把罗店当成了一道闸门。”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在罗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红蓝箭头挤成一团,密密麻麻的。
他在心里说:这是一场消耗战。我们在罗店填进去一个师团,中国人就填进去一个军。最后看谁先撑不住。
但他知道,这样的消耗,日本撑不起。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能撑。日本资源有限,撑不了太久。
他忽然想起之前的大本营军事会议,“支那军队不堪持久作战”。
现在他明白了,不堪持久作战的,不是中国人,是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