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息怒。”
“父皇不要动气,御医说发怒上火,容易引动旧疾。”
李从珂巨体重重坐下,哼了一声:“任谁都知道河东若有异谋,必然勾结契丹为外援,朕岂会不做提防。”
高行周听到李重美提到皇帝有疾,锐目精光一闪,只是看不出李从珂哪里不对劲。
皇帝龙体欠安,可是会影响朝廷安稳的事件,李从珂不提起,他也不便主动问及。
“明日元宵佳节的正日子,朕预定去赵延寿的府上。”
明天去哪里吃饭,换做普通人那是再寻常不过之事,李从珂却说得煞有介事。高行周明白皇帝这么说,其中定然包含深意。
天子一举一动,皆受朝野瞩目。
赵延寿的身份与石敬瑭相差仿佛,石敬瑭娶了先帝长女永宁公主,赵延寿尚的是第十三女兴平公主。
去年,永宁公主加封为晋国长公主,兴平公主则加封为燕国长公主,始终保持地位相当。
石敬瑭赴河东就职,赵延寿则重新入朝,担任枢密使。
其父赵德钧,本名赵行实,幽州人也。少以骑射事刘仁恭长子、沧州节帅刘守文。
其弟刘守光私通庶母,软禁父亲,对兄长亦不容情。阵前生擒,下手害了他的性命,继而攻破沧州,连侄儿刘延祚也没放过。
赵德钧从此改投刘守光麾下,署为幽州军校。之后和高行周一样,在李存勖伐幽州时归降,如今获封北平王、卢龙节度使,负责东北方向战区,重要程度不亚于河东。
“北平王镇幽州凡十余年,甚有善政。”
李从珂嘿然一笑:“麾下三千银鞍契丹直,皆是与述律平那婆娘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勇士。契丹一旦发兵南下,赵德钧邀其后路,管教耶律德光讨不了好去。
高怀德见识过铁鹞子,清楚一支精锐骑兵在战场上能够起到的作用。听到“银鞍契丹直”五个字,不由心中一动,心想皇帝特别提及,多半是类似银枪效节都的强军。
“张敬达充大同、振武、威塞、彰国等军兵马副总管的事,想必你已经知晓了。”
李从珂继续说道:“张生铁人如其名,是块硬骨头。契丹在他这里多次碰壁。”
“这个位置,朕本来考虑过由你出任。”
皇帝坦然道出没有任用高行周的原因:“你曾在石敬瑭麾下,性格又是循规蹈矩,讲究尊卑上下,和昔日主官作对,太难为你了。朕想来想去,还是别让你做这个恶人算了。”
高怀德寻思皇帝挺了解自家父亲的脾性嘛,见高行周默然无语,偷偷一乐。
高行周沉默,倒不是被道中事实,无话可说。
生铁脆硬,刚而易折,非吉兆也,只是他不便对朝廷人事多做评价。
“山后新、妫、儒、武四州属威塞军,节度使翟璋好勇多力,与三国时许褚相差彷佛,人称虎痴。”
“云州大同节度使统代北八军,沙彦珣比你我年长二十余岁,先帝昔日称其为人中豪杰。论起用兵老练,军中少有能及。”
云州以南的应州,节度使正是凤翔首义,却因为没有向石敬瑭恭敬行礼,丢了出镇名藩机会的尹晖。
这几项都是早已公开的部署,北部层层构筑抵御契丹的防线,这些节度使的立场也是忠于朝廷,不会倒向石敬瑭。
接下来,李从珂又说出一项即将施行的调动。
河东之地,巍巍太行,天下肩脊。
论要所,首推太原,东有恒山、太行之险,西临汾水、黄河之固,乃是中原北门,本朝发祥之所。
其余几处,亦为兵家必争之地。
晋州平阳,襟带河汾、翼蔽关洛;云州大同,北扼阴山,东连上谷,向来是北边重镇,现下都有了安排。
还有一处,掌控四陉,连接河北,与天为党,秦赵不惜倾国之力争夺此地,发生了一场著名的战事……
上党、长平,如今的潞州。当今天子得位之前,封的正是潞王!
“朕曾经的封地,怎会忽略,眼下是以安元信守之。”
这又是一员老将,安元信比沙彦珣还要年长,今年七十有四,历任大同、横海、山南东道、归德诸镇。
这些宿将年事已高,自身得享富贵,兼之儿孙满堂,不会因为贪图功名,轻易变节造反。这么看来,朝廷做出的部署几乎无可挑剔。
“可惜安元信重病缠身,恐怕支持不了多久。朝廷议论以皇甫立镇守此处。”(注1)
鄜坊节度使皇甫立,先帝老臣,纯谨忠厚。李从厚当初以他提防高行周相助李从珂,辖地正位于延州背后。现在李从珂又打算调他去守潞州,防备石敬瑭。
这顿御宴直到现在,逐渐涉及延州周边,终于转入正题。
“去年九月,安从进调任襄州,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一职空缺。”
李从珂的视线投了过来:“高卿,你可愿助我?”
……
此言一出,厅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高行周心情略显复杂。
李从珂顾念旧谊,没有直接下旨,而是微服来访,和盘托出朝廷布置,坚定自己信心,邀请自己出掌禁军。
于情、于理都该接受这项任命。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一职,掌握禁军兵权,十分匹配自己幽州骑将的出身,可谓适才适所。
然而衡量利害,继续坐镇西北,远离漩涡纷争,才是最为稳妥的选择。此时卷入河东乱局,和举着点燃的火把,跳进猛火油有什么区别?结果只会引火烧身。
而且好不容易平定夏州,这么快就要放弃刚起步的基业吗。
究竟应该作何抉择?
高行周没有立即答复,抬头望向李从珂,君臣之间飘浮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高怀德心中忧虑。他戏文看得多了,心想这种情况下,皇帝会不会突然翻脸,摔杯为号,伏兵四起,一群侍卫杀将进来呢?
他开始暗自盘算对策。
皇帝曾是百战猛将,自己赤手空拳,挟持天子的机会不大。
最好的办法是飞扑过去,一击制住俊秀少年李重美。然后以皇帝儿子为质,父子二人急攻李从珂。
无论能否得手,都要冲出去汇合牙兵,逃出这洛阳城。假如不能拿下皇帝作为护身符,归途少不得要杀开一条血路了。
高行周不知道儿子脑袋里正在胡思乱想大逆不道之事,敢于冒犯天子之尊,这小子简直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他之所以没有即刻回应,缘于心生感慨:两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同时接到了圣旨和李从珂的书信。
当时由于鞭长莫及而百般纠结,此刻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李从珂双眼凝视着高行周的方向,等待他的答复。
高行周与皇帝对视,锐利的眼神较之平日,变得柔和许多。
“陛下何出此言。凤翔靖难之际,臣未能扶危济困,常引以为憾。今日既有皇命,焉敢不尽绵薄之力?”
“哈哈哈哈。”
李从珂畅快大笑起来:“高卿,有你这句话,朕无忧矣。”
高行周补了一句:“不过按理,侍卫马军都指挥使该由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递升才是。”
“宋审虔么,他虽为朕的亲信元从,并非善于指挥骑军之将,高卿不用谦让了。”
“臣须回延州一趟,处置诸项事宜,便来京师赴任。期间禁军要职,不宜空悬。”
“唔……”
李从珂心情极好:“高卿你肯答应帮朕便好,余事容朕思之。来人!”
皇帝突然扬声召唤,高怀德心想还好没有轻举妄动,谁知道父亲会爽快答应呢。
不一时,内侍捧着一个食盒奉上。
李从珂接过食盒,亲自拿到高行周面前:“本来不打算烦劳你,大不了朕御驾亲征便是。”
他以彼此二人才听得到的轻声说道:“但御医诊断说,我的眼睛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就会彻底看不见了。”(注2)
高行周虎躯一震,联想起方才李重美说的话。
此时两人对面站立,他仔细打量,才发现皇帝双目浑浊,似乎蒙上一层白翳。
李从珂若无其事,打开食盒。高怀德以为里面装的又是什么珍馐肴馔,定睛一看,却是几张再普通不过的烙饼。
他不由得暗自腹诽,皇室御膳的菜肴颇为精致,主食点心却是平平无奇。
传说中的水晶龙凤糕、单笼金乳酥、御黄王母饭、赐绯含香粽、金银夹花平截,都去哪里了?
不料高行周看到几块烙饼,竟然脸色微变。
李从珂哼了一声:“小高,你若是非要等到朕说出这句话,才肯答应帮忙,皇太妃亲手做的烙饼,朕可就不拿出来喽。”
皇太妃做的饼,好稀罕的么。
高怀德见父亲半响下不了嘴,毫不客气拿了一张,蘸了些葱酱,狠狠咬了一口。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