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二十三日的千春节圣诞,臣就不亲身道贺了,早日回延州做移镇准备,等待制令颁下。”
“嗯,那天朕打算置酒款待皇妹。”
李从珂又说出一件宫廷隐秘:“朕的皇妹,还有石敬瑭的两个儿子,右卫上将军石重殷,皇城副使石重裔,成天围着曹太后,贿赂皇宫上下,打探朝廷消息。”
“到了那天,朕倒要问一问她,石郎是不是准备走先帝和朕的老路。”(注1)
李从珂语气透出森森杀意,又包含几分无奈。
高行周心下明白,皇帝所谓老路,不仅指的是造反登基那么简单——李嗣源、李从珂都因为反抗朝廷,失去了长子。
石敬瑭若反,势必取了他两个儿子,曹太后外孙的性命,这是一项警告。
而李从珂何尝愿意走到这般境地,再度勾起自家儿女被杀的痛楚回忆。
此时侍卫来报,奉旨拿得贼人白文审,请示如何处置。
“打入天牢审问清楚,究竟是谁放的他!待得查明,不待秋后,即行问斩。”
李从珂轻描淡写下令,保安镇将的性命于天子而言,如同一狗耳。
高怀德心想,这下白瘟神终于不得活了。
“走了。”
李从珂长身而起,大踏步就往外走。
走到厅堂门口,他停住站定,也不回头,压低声音说道:“高卿,你肯答应就任新职,朕安心许多。”
皇帝也不想曾经并肩作战,同桌共饮的旧友,变成彼此提防,各怀心机的陌生人吧。
高行周望着李从珂宽阔的背影,想到他肩上承担的压力,坦然答道:“于公于私,臣唯有与陛下共同进退。”
李从珂哈哈一笑,迈步坐上步辇,起驾回宫去了。
……
次日上元佳节,符蓉还在记恨前晚被甩之事,不肯相见。高怀德乐得轻松自在,悠然观赏了一场灯火盛筵。
后日,高行周和符彦卿即赴阙拜辞,踏上了归途。
回程路上,符蓉气呼呼地坐于车中,不理睬高怀德。
符芸轻声劝说妹妹,高怀德则是一副“你既不理睬我,我何必来迁就你”的态度,径自策马凑上前去,竖起耳朵听父亲和符彦卿说话。
“中书门下传出消息,我内定改任易州刺史,兼领北面骑军。”(注2)
易州即汉时之上谷郡,以突骑闻名,亦是一处要地,位于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易水之畔,蒲阴陉出口,出紫荆关后的第一座城池。
原来不止高行周,对符彦卿也做出了调动安排。
二人谈论朝廷针对河东的布置。
“云州沙彦珣、应州尹晖、蔚州杨光远、朔州安叔千、代州张朗,太原北面诸镇皆不会轻易倒向石敬瑭。晋州张敬达、潞州皇甫立,一东一西锁死南下通路,石敬瑭绝无胜算。”
符彦卿做出如上判断,对此高行周沉默不语。
当初李从珂在凤翔的情形何尝不是身陷绝境,四面皆敌?然而世事变幻无常,并非人心算计所能把握万全。
“即便契丹发兵相助,那也无妨。”
符彦卿乐观许多:“只须代北诸镇扼守雁门,耶律德光敢于长驱直入算他胆大,何况还有赵德钧在幽州牵制其后。”
“但愿如你所说吧。”
发现高怀德在偷听,高行周不愿在儿子面前多谈河东之事,改而说起一则来自数千里之外江南的消息。
“去年十月,吴国加中书令徐知诰尚父、太师、大丞相、大元帅,进封齐王,备殊礼,以升、润、宣、池、歙、常、江、饶、信、海十州为齐国。”
即便徐知诰辞尚父、丞相、殊礼三条不受,任谁都知道这条消息的分量。
符彦卿不禁感叹道:“看来江南就要改朝换代了。想当初杨行密力抗朱温,那是何等英雄。不料三十年后儿孙无能,打下的大好江山,白白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河南诸道之兵不可轻动。徐知诰亟需以军功慑服人心,定然渡淮来攻,届时本朝可能两面受敌。”
“汉中之地被张虔钊献给了伪蜀,文、阶、兴、金数州摩擦不断,关中还须留兵防备。否则说不定像前朝某位皇帝,起大军五十万南征,反被南朝各个击破,兵出祁山夺了长安,自己也成了俘虏。”
高行周分析形势,兜兜转转难免回到本朝所处困局,摇头叹息道:“巴蜀离叛,契丹虎视,河东又要生变。幸亏南方诸国林立,各怀割据之心,没有北伐之志,否则这摊乱局如何收拾得过来?”
倾听父辈议论,回想此前战事,仅陕北一角之地就风云搅动,斗得你死我活。换成整座天下,时局扑簌迷离,又该如何落子,高怀德不禁惘然若失。
“休要狂妄自大,我等并非棋手,只是棋子罢了。”
高行周瞥见儿子一脸茫然表情,对天下大势一无所知的模样,心中不由来气。当着符彦卿不想呵斥他,挑选概要讲述一二。
……
大唐贞观元年,划九州为十道。几经变革,于开元年间,分天下为十五道。
京畿、都畿、关内、河南、河东、河北、陇右、山南东、山南西、淮南、江南东、江南西、黔中、剑南、岭南,共计三百六十州府。
历经离乱,时有废省,又或陷于夷狄,羁縻寄治,虚名之州夹杂其间,有据可考者,计二百六十八州。
本朝起于并、代,取幽、沧,有州三十五;又取梁魏、博等十六州,合五十一州以灭梁,并朱梁六十二州,一统大河南北。
岐王李茂贞称臣,又得七州;同光破蜀,得而复失,惟得秦、凤、阶、成四州。
营、平二州陷于契丹,增置之州一,合计一百二十三州,独占半壁江山。
囊括幽燕,长城为界,北拒契丹;坐拥青徐,东临沧海,南抵淮水;占据襄樊,威压江陵,疆域堪比三国之魏晋。
相比之下,南方没有一个完整政权,领土支离破碎。
巴蜀,孟知祥建国称帝,据两川及汉中,剑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好比失去荆州之后的蜀国。
杨吴,杨行密所建,西境以武昌为重镇,北据淮南及淮北一隅的海州,南部为赣水两岸诸州,十九州。(注3)
由此可见,分封徐知诰的齐国已超过杨吴一半疆土,其势再不能制。
况且杨吴远不及南朝宋齐梁陈,甚至不能比肩三国东吴,尽有江东之地。
钱越,钱镠所建,此老四年前去世,活到了八十一岁高龄。
吴越保有浙东浙西十三州,皆为富庶殷实的苏杭鱼米之乡,杨吴一直没能拿下此地。
南汉,僻处岭南,坐拥四十七州,土地虽广,人口稀少,蛮夷难治。
“其余如坐拥湘桂十州的马楚、拥有长乐、泉州两处良港,境内群山环绕七州的闽国、以及仅有荆、归、峡三州的南平高氏,你数数看,有几国了?”
高怀德听得晕头转向,扳扳手指头,南方分裂成七、八个国家,那是无力和本朝对抗了。
“索性再乱些,凑个整数十国不好么。”
高行周不去理他,与符彦卿回归正题,推演假如与河东开战的情况。
“河南、关中的兵马不可轻动,对付河东只有动用御营禁军与河北诸镇兵马。禁军虽然号称十万,这两年调去北边不少,再留出部分拱卫京城,动员五万人马已是极致了。”
“太原易守难攻,河东军不下两万,皆为能征惯战之士。河北兵马未至之前,朝廷军力并不构成碾压之势,何况还可能有契丹援军在后。”
“耶律德光能派多少人来。”
符彦卿不以为然:“当年援助定州,先遣援军万骑,再增派七千骑,两万也就顶天了吧。”
“契丹来援之兵姑且以两万计,加上河东骑军,马军之数约为三万,与我军大致相当。若能引入雁门一举歼之,便可安心围城。太原外援若绝,日久人心生变,落城必矣。”
符彦卿对此表示赞同:“骑军决胜,确实该当如此。我不是快要改任易州么,上谷突骑可不是吃素的。”
高行周进一步提出假设:“假如契丹派出的援军远超二万之数,又当如何?”
符彦卿认为不太可能,契丹最精锐的皮室军、属珊军加起来不过五万,相助石敬瑭能得多少好处?为了些许财货,拿出全部家当与本朝死磕,耶律德光绝对不会做这等赔本买卖。
高怀德听到此处,塔中老者陈抟的那句话浮上心头,脱口而出说道:“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至尊宝座,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