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叹了口气。“爸，丁书记有丁书记的考虑。您不能在没搞清楚情况之前就给人扣帽子。”
“没搞清楚情况？”陈岩石的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郑西坡带着工人去信访大厅上访，丁平叫了警察把他们围起来，还朝天开了一枪。这不是吓唬工人是什么？我们当年闹革命的时候，什么时候对工人开过枪？他这是背离了初心，忘记了工人阶级的贡献！”
陈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父亲的苍老的脸庞，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他靠进沙发背里，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边缘被熏得发黄，像父亲的脾性，年岁越久越固执。
门铃响了。陈海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侯亮平，手里拎着两个礼品袋，一个装的是水果，一个装的是一盒茶叶。他还是那副样子，笑起来嘴角往上翘，下巴微微扬着，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自信。
“猴子？你怎么来了？工作忙吗？”
侯亮平拎着东西进了门，把礼品袋搁在鞋柜旁，给两人打招呼：“陈叔叔、海子。”
陈岩石脸上的怒气还未消，见侯亮平来了，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些。“亮平，你这个大局长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陈叔叔、海子。我在京州没什么朋友，马上就要来京州工作了，特意来找叔叔和海子取取经。”面对陈岩石和陈海，侯亮平求人办事的态度还是很好的。
“猴子，你要调到京州工作了？什么单位？什么职务？”陈海十分惊喜的看着侯亮平，他是真心为自己的好友感到开心。
“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刚接到的通知。”侯亮平走到陈岩石身旁坐下，从茶几上取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自己斟了杯茶，端起来呷了一口。“陈叔叔，我一直在吕州工作，对京州的情况不太了解。这次沙书记调我来京州，就是让我查光明峰项目的贪腐，我想来请教请教您。”
陈岩石一听“光明峰项目”，脸色登时变了。他往沙发上一靠，叹了口气。“亮平啊，本来你调来反贪局，海子你们一块共事挺好，我也为你感到高兴，可你这个差事不好干啊。”
“光明峰项目水深得很。以前有李达康撑腰，项目总指挥丁义珍贪污受贿，只有给钱什么都敢干。山水集团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把大风厂的股权非法侵占了。这件事，我已经跟沙书记反映过了。还有那个丁平，仗着自己省委常委。京州市市委书记的身份，目中无人，根本不把老同志放在眼里。”
侯亮平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自己这位陈叔叔，可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两袖清风、刚正不阿啊。如果不是自己知道丁平是谁，估计就被人当枪使了。
“你不知道那天在信访大厅，丁平干了什么。”陈岩石越说越激动，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来。
“郑西坡带着工人去信访大厅反映问题，他不仅不出面解决，还叫了公安朝天开枪，信访的都是人民群众，他都敢让人开枪。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吓唬老百姓！我们当年闹革命的时候，什么时候对老百姓开过枪？”
陈海在旁边坐不住了，伸手拽了拽陈岩石的袖子。“爸，丁平书记没让人开枪，那是公安的人在维持秩序。您不要……”
陈岩石一把甩开他的手。“怎么没开枪？在场那么多工人亲口说的！他们亲耳听见的！你爸还没老糊涂！”陈海又叹了口气，坐在那里不再吭声了。
侯亮平将茶杯搁在茶几上，斟酌了一下措辞。“陈叔叔，您说的这些情况我都记下了。不过丁平书记……”
陈岩石摆了摆手。“亮平，你不用说了。沙瑞金书记已经跟我说了，三天后去大风厂开现场会。到时候当着沙书记的面，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解释。”
侯亮平靠进沙发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来之前他接到了岳父的电话。岳父一直就看不上他，难得打电话指点他一次。
在电话里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了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亮平，你调到汉东省检察院，我给你一句忠告，不要惹丁平，就算是我也惹不起。”
岳父是什么人？甘南省省委书记，封疆大吏，现在要去接赵立春的班进中枢，副职级。到了那个位置，说话从不轻易用这么绝对的措辞。
能让一个即将踏入中枢的副职级领导说出这种话的人，背后有着的究竟是什么能量，侯亮平不敢往下想。他在甘南时亲眼见过岳父怎么处理关系，对谁客气是场面上的客气，对谁客气是发自骨子里的客气，他分得一清二楚。岳父在电话里提到丁平时的那种语气，不是客气，是忌惮。
岳父还特意交代处理好陈岩石与丁平的关系。“陈岩石那边你要多走动，他是沙瑞金的养父，沙瑞金养父好几个，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陈岩石的意见，他都得尊重。”
“但有一条，陈岩石跟丁平不对付，你不要往里掺和。陈岩石年纪大了，有些倚老卖老，你不能跟着犯糊涂。”
侯亮平当时攥着电话，脑子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岳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这条关系必须悉心维护，可维护陈岩石绝不等于替陈岩石出头去碰丁平。陈岩石老了，他可以不计后果地跟丁平硬碰，反正他无官无职，谁也奈何不了他。可他侯亮平不一样，刚升的反贪局局长，副厅级，仕途还长，前面是往上攀的路，一步也踏错不得。
“陈叔叔，您说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我会认真调查，在省委的领导下，依法依规处理好光明峰项目的事。”侯亮平站起身，朝陈岩石微微欠了欠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
陈岩石站起来送他，拉着他的手又絮叨了几句，大意是让他在沙瑞金面前多替大风厂的工人说几句话。侯亮平一一应下，换好鞋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望了一眼陈岩石家那扇还亮着灯光的窗户。
陈岩石还在客厅里跟陈海说着什么，隔着门听不大清，可那股愤懑隔着整整一层楼都听得真切。
侯亮平站了几秒，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脸上的笑意还在，可那笑容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