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侯亮平的车刚驶出小区大门，陈岩石脸上那层热络的笑容便缓缓收了起来。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颜色，是一种复杂的冷。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陈海坐在对面，茶杯端在手里还没顾上喝，瞥见父亲的表情，便轻轻把杯子搁下了。
“爸，猴子这次能到省检察院，应该是沙书记亲自安排的。正处级才三年升副厅级，算是破格提拔了。”
陈岩石望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详着儿子，脑子里却在想侯亮平，侯亮平那张嘴确实太会说了，今天他坐在客厅里，说到沙瑞金的安排时，脸上挂着的谦虚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得意也不过分推让，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陈岩石端着茶杯坐在对面听着，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那种感觉像被人用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
他想起祁同伟。祁同伟和陈阳同岁，上大学时家里穷得叮当响，陈阳还接济过他。那时候祁同伟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勉强别着，看着可怜巴巴的。
陈阳喜欢他，喜欢他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儿。后来祁同伟在梁家的打压下，毕业分到京州公安局，陈岩石就知道他没看错，祁同伟就是一个攀附权贵的小人。再后来祁同伟娶了赵立春的女儿赵小惠，之后平步青云，才四十二岁就成了副省长。
还真是娶对女人当大官，祁同伟和侯亮平两个人，都是靠着岳父，年纪轻轻便爬到了陈海头上。陈海干到现在才解决副厅级。他是省检察院退下来的副检察长，儿子接老子的班不是天经地义吗？沙瑞金是他的干儿子，陈海是沙瑞金的干弟弟，有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在，陈海接季昌明的班，过分吗？
陈岩石又拍了一下沙发扶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海子，你干哥哥是省委书记，你老师是省长。你随便靠上一个，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陈海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接话。有些话他心里明镜似的，沙瑞金是他的干哥哥不假，可沙瑞金这个干哥哥有太多干爹需要照顾，分到他头上的资源本就有限。至于高育良，是师生不错，自己父亲当初是怎么说人家的，现在靠上去，能给自己好脸色？
侯亮平的车停在路边，街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泻进来，将他的脸劈成一半亮一半暗。蔡成功和丁义珍的电话都打不通，一个关机，一个不在服务区。如果丁义珍真的出了事，他和蔡成功、丁义珍合伙开煤矿的旧账迟早会被人翻出来，而蔡成功那些年从大风厂账上转走的钱，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字。他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没有抽，看着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陈岩石刚才在客厅里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抱怨沙瑞金没给陈海安排更好的位置，却对丁平恶语相向。这说明沙瑞金根本没有把丁平的底细透露给陈岩石，在沙瑞金心里，陈岩石的分量没有他想的那样重。
他掐灭烟发动了车子。到了省公安厅招待所，他把车停稳，坐在驾驶室里给沙瑞金的秘书发了一条消息：已经到京州，随时待命。
吴雄飞在市政府大楼加班到很晚。土地出让金的催缴通知下发不到两天，已有数家房地产开发企业主动上门缴款，本金连同违约金一分不少。山水集团总经理高小琴也亲自来了一趟，给出了确切的缴纳时限。
下午又接到首富集团王万达助理的电话，对方完全接受了京州市开出的条件，明天王万达本人将亲自带团队来京州谈判。吴雄飞站在窗前，给丁平打电话汇报，说首富集团那边点头了，明天王万达亲自来谈。电话那头传来丁平的声音：“好。雄飞同志只管谈，谈成了，光明峰项目就盘活了一半。”
京州市市政府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被尽数挡在外面，只有头顶的吊灯亮着，将整间屋子照得泛白。长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茶杯、文件夹和几台笔记本电脑。左侧坐着京州市政府的谈判代表，吴雄飞端坐正中，身后依次是市发改委、国土局、财政局的几位局长，还有市规划院的工程师。右侧则是首富集团的谈判团队，王万达坐在正中间，穿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姿态十分松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吴雄飞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王总，我代表市委丁书记和京州市市政府欢迎首富集团来京州投资。今天的谈判，我们的基本框架是明确的。京州市愿意提供最优厚的政策支持，首富集团按照光明峰项目的整体规划，分阶段投入资金，重点保障基础设施和产业配套工程。”
王万达笑着点了点头。“吴市长，你的政策支持我仔细看了，诚意十足。光明峰项目我做过功课，这个项目有潜力，我有信心把它做起来。”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跟着沉了几分，“政策我没意见，但京州市让我们以商业为主，住宅为辅。以光明区现在的体量，撑不起来这么大的一个商业综合体。”
吴雄飞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发改委主任，又扫了一眼国土局局长，转回头来对着王万达说：“王总，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未来的经济引擎，我们不会让投资者吃亏。市委丁书记已经对光明峰项目，做了修改，我们京州市已经决定，整个光明峰项目商业综合体CBD，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如果我们双方谈妥，首富集团将是光明峰项目唯一的商业综合体开发商。至于其他公司，我们书记负责做工作。”
王万达笑了，这才是他想听到的消息重新靠回椅背。身旁的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他翻了翻又合上了。“吴市长，那就先谈具体的，首富集团愿意在光明峰项目上投多少，项目做多大规模，取决于受众，希望京州市开诚布公，能够给我们一个大概的受众人数，我们才能确定投资的金额。”说完又靠了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等一个早就料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