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界壁的路，叶无道没有走正门。
学宫南侧那一片，是任务殿、功勋殿之外最荒的地方。白天还有巡守，到了子时之后，就只剩几盏常年不灭的界灯。
“主公。”
帝俊走在他侧后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前头那道石桥，是巡守换班的交界。”
“你知道？”
“这几日我记过。”帝俊点头，“南侧巡守每三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有一刻钟的空档。”
“空档正好在子时之后。”
“对。”
叶无道抬眼。
石桥那一头，果然没有人。
两个人过了桥，又走了一刻钟。
越往南走，气机越薄。
不是空，是薄。像走进了一片本该封死、却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层的湖面。混沌之气在这里流转得极慢，界灯的光也发虚，照着石壁，壁上连影子都淡。
“师尊，您看那边。”
帝俊抬手指了指前头。
那片地方本是一片灰白石壁，高三丈有余。可在那片石壁正中央，有一道斜口子。
口子不长，约莫三尺，细得像刀划。
可它不是划在石面上，它是划在石壁里。
叶无道走近了才看清楚——那道口子两边的石头是活的，正在极缓慢地往外张。一张一合，一合一张，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开了。”
他慢慢开口。
“这就是玄先生说的那条缝。”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停在离石壁一丈远的地方。
“系统。”
“以南侧界壁这道口子为对象，把关键信息列出来。”
【界壁裂缝扫描：】
【一、裂缝长度：三尺一寸。裂缝深度：贯穿界壁。】
【二、裂缝状态：周期性张合，周期约六刻。当前为张开期。】
【三、裂缝内侧痕迹：有旧封禁残留，形成时间约三年前。残留阵法完整度：一成七。】
【四、裂缝外侧：可探测到不属于本源混沌的气机，属性不明，与磐石界黑雾样本同源。】
【五、裂缝前后进出痕迹：内侧有残留气息三处。最近一处，时间约四个时辰前。】
【六、风险提示：裂缝仍在扩大。若不封禁，预计十日之后可容人形通过。】
“十日。”
叶无道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四个时辰之前，有人从这道缝里出去过。”
“那就是昨夜。”帝俊沉声开口，“昨夜子时，执法堂带走了夜孤。”
“时间对得上。”叶无道缓缓开口。
“走的人，是替夜孤送信的那个。”
他抬起手，把那枚乌黑石片从袖子里取出来。
那枚石片一出现，石壁上那道裂缝的反应很明显——它张开的那一瞬，忽然卡住了。
不是闭合，是卡住。
像有人在门口撞了一下。
“这石片，对它有压。”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那枚石片举到眼前看。
石片巴掌大，通体乌黑，上面那道裂纹里透着暗紫色的光。此刻那光比玄先生给他的时候活了些，像一线细水，在裂纹里缓缓地流。
“师尊，这石片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叶无道摇头，“玄先生给我只说了一句——它能封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它就废了。”
“那玄先生为什么不自己来封？”
叶无道沉默了一息。
“因为他来封，就露了。”
“露什么？”
“露了乾坤山一直盯着这条缝。”叶无道缓缓开口，“乾坤山镇守这一带，是秘辛，不是名目。名目上，乾坤山只是学院里一脉，不管界壁。”
“他们要是自己来封，等于告诉所有人：这条缝归他们管。”
“那接下来所有盯着缝的人，都会盯着他们。”
“所以他们把石片给了我。”
他把石片重新举起来。
“让一个刚考完的新生，半夜跑到界壁边上来封一道缝。”
“看着像是多管闲事。”
“可它实际上做成了同一件事——把缝封住三天。”
“而没人知道是谁做的。”
“这石片，对它有压。”
叶无道缓缓开口。
他往前一步，把石片贴近裂缝。
“吱——”
那一声极细，从石壁里透出来。
石片上，那道原先的裂纹里，暗紫色的光，慢慢亮了一线。
“师尊，小心。”
“它不吃我。”叶无道盯着那道光，“它在跟我打招呼。”
他把石片贴在裂缝正中。
那道三尺长的口子，从中间开始，一点一点往里合。
合到最后半寸的时候，顿了顿。
“合不上。”
叶无道没有慌。
他把手掌按在石片上，掌心那一缕火之本源，慢慢地铺上去。
那火不走烧，只走“压”。
“合。”
石片上的暗紫光，顺着裂缝往两边爬，爬到最后那半寸的地方，微微一跳。
“咔。”
裂缝合上了。
石壁上只剩一道极浅的白痕，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叶无道撤回手，退了两步。
“封住了。”
“能封多久？”
“三天。”他缓缓开口，“玄先生没骗我。”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靠这块石片，顶不住。”
叶无道看着那道白痕。
“师尊方才说，走的人是个送信的。”
“对。”
“那今夜以后，那边的人就知道缝被封了。”
“对。”叶无道点头，“而且会知道，是谁封的。”
“那我们不是把身份亮出来了？”
“亮一半。”叶无道缓缓开口，“他们知道有人封了缝，可他们不知道是谁。”
“这一届新生里，谁会半夜跑到界壁来？”
他转过身，往回走。
“明天早上，你去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夜有谁在洞府里没睡。”
“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因为封缝这事，界壁外侧看得见，内侧看不见。”叶无道缓缓道，“他们要从内侧判断是谁干的，只有一条路——看谁的洞府灯没熄。”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还有一件事。”
“师尊请讲。”
“你方才说，缝里有旧封禁残留，三年前留下的。”
“对。”
“三年前封这条缝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叶无道看着那道白痕的方向，“可玄先生说，封得很松。”
“为什么松？”
“因为当时封缝的人，自己也在被人盯着。”
“他不敢封死。”
“那他为什么不封死？”
叶无道没有立刻答。
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那凉意贴着石壁，贴着那道白痕，缓缓滑过。
“因为这道缝的另一头，连着的东西，比这道缝本身要紧得多。”
“封死了，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不知道那边在攒什么。”帝俊缓缓接上。
“对。”
叶无道往前走了半步，把手掌贴在离石壁一寸的地方。
那一掌贴上去的瞬间，他体内的意身，动了一下。
很不明显。
那道意念既没有出体，也没有显形，只是在他识海深处轻轻一转，像有人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叶无道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师尊？”
“没事。”
他没有说刚才那一下。
可他知道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界壁那一头，有东西。
不是黑雾，不是气。
是那种东西在“看”的时候带来的分量。
在意身的视角里，隔着这道三尺的缝，那头站着一个正在往这边张望的东西。
它不大。
可它不是死物。
“走。”
叶无道转过身。
“师尊，这就走了？”
“缝封了，看完了，剩下的事不在这边。”他脚步不停，“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把那头的东西弄清楚。”
“要是弄不清……”
他停了半步。
“那就只能拿自己，去那边看一眼。”
“封死了，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永远不知道那边在准备什么。”
“所以有人留着一线。”
“留一线，看着它。”
“看了三年。”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学宫的方向走。
“三天之后，这道缝还会开。”
“我要在它开之前，先把那头盯着它的人，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