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没有回答。
它站在松树下，那张“淡下去”的脸，一点一点变回高踞。
“你看出来了。”
“我认三样。”叶无道缓缓开口，“第一，进门先迈哪只脚。”
“第二，说话会不会停。”
“第三，撒谎的时候，会不会摸腰。”
“你三样，一样都没有。”
“所以你不是高踞。”
“你也不是我。”
那东西笑了一下。
“你读了自己一半，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你这个人，会记事。”
“对。”
“我记事，是因为你记事。”
它往前走了半步。
“你这三年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包括你昨天在界外道，开了那扇门。”
“包括你取下来的九根门轴。”
“也包括你手里这枚铜牌。”
“那你想要什么？”
“要你。”
“要我做什么？”
“要你走进那道缝。”
“为什么？”
“因为门里少了一个门轴。”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那句话听明白了。
“你说，门里少了一个门轴。”
“对。”
“那九个，被我取下来了。”
“对。”
“所以门没法开。”
“对。”
“你就回来，找我补。”
“对。”
叶无道笑了一下。
“我要是去呢？”
“你要是去，你这个人就从学院里消失了。”
“那学院里的一切，就归我了。”
“你要学院做什么？”
“我要那个位子。”
“哪个位子？”
“总榜第二，天字洞府，将来要进亲传的那个位子。”
“拿这个位子做什么？”
“做事。”
“做什么事？”
“开门。”
它说得很平静。
“门一直开，才有人一直进来。”
“一直进来，就一直有人被吃掉，一直有人被换掉。”
“换到最后，这学院里全是我。”
石敢当在旁边，把刀抽了出来。
“叶哥，俺砍它！”
“别动。”
“为啥？”
“因为它现在是高踞。”叶无道缓缓开口，“砍了高踞，你担不起。”
“那怎么办？”
“执法堂的人在这儿。”
叶无道往后退了一步，把铜牌举起来。
“这枚铜牌，是它的东西。”
“不，是它的东西里最要紧的一件。”他缓缓开口，“它读我一半，读不到这枚牌怎么用。”
“它读不到，就动不了。”
他把铜牌往石阶上一按。
“光照它。”
石阶两侧，二十几盏灯同时掉转方向，把光聚在松树下。
那东西站在光里，脸开始往下化。
“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一件事。”叶无道缓缓开口，“你根本不用变成任何人。”
“你只需要被人看见一次。”
“看见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学院里有个东西能变成人。”
“知道之后，就没人再敢随便信人。”
“这比你变成谁，都狠。”
那东西的脸彻底化了。
化成一层灰。
灰在光里飘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叶哥，它没了？”
“没没。”
“那它去哪儿了？”
“回外头去了。”叶无道缓缓开口，“它是从这桩子里出来的。”
“那桩子还留着？”
“留着。”叶无道缓缓开口，“它得回去。”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你打死的。”
叶无道转过身，往石阶下走。
“它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说明它还有别的事要办。”
“它去办什么？”
“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高踞。”
石阶下，一个被两个人扶着的灰色人影，慢慢抬起了头。
“你……”
“你说过，‘另一半不在东厢’。”
“现在我知道了。”
“另一半，也不在学院里。”
“你从头到尾，都是替别人开门的人。”
高踞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你恨不恨我？”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被换过的那一个。”
叶无道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东西在你身上住了多久？”
“三年。”
“它用你的名字办了几件事？”
“不知道。”高踞缓缓开口，“我只记得三件。”
“哪三件？”
“改配对表。”
“第二件呢？”
“给夜孤送药。”
“第三件呢？”
“抬匣子。”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石梁底下那只匣子。”
“对。”
“你抬到哪儿去了？”
“抬到退思道口，交给了一个人。”
“谁？”
高踞抬起手，往石阶下指了一下。
石阶下，那一片暗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只很小的匣子。
“你终于问到了。”
那人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我叫空。”
松树下，那层灰散完之后，地上只剩下一样东西。
一枚铜牌。
叶无道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那枚铜牌，正面的字已经被磨平了，背面那朵九瓣花，也只剩半朵。
“这一枚，跟我们手里那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一枚是磨过的。”
“磨它做什么？”
“磨掉字，就认不出是谁的牌了。”
叶无道把铜牌收起来，转身往石阶下走。
石阶下，高踞坐在那里。
他的脸，已经不淡了。
可他的右手，抬不起来了。
“叶无道。”
“说。”
“你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得看你怎么说。”
“我说什么？”
“你说，你身上那东西走了之后，你还能做什么。”
高踞沉默了一下。
“我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这三年，一件真事都没办过。”高踞缓缓开口，“配对表，它签；送药，它去；抬匣子，它抬。”
“我只负责站在这儿，让人看见‘高踞’还在这儿。”
“那你自己的身体呢？”
“我的身体，早就不是我的了。”高踞缓缓开口，“它要的时候，我让；它不用的时候，我在里头睡。”
“睡了三年？”
“睡了三年。”
叶无道看着他。
“你说你抬匣子的时候，是醒着的？”
“醒着的。”
“为什么那一次醒了？”
“因为那匣子里有东西。”高踞缓缓开口，“那东西在里头动，把我震醒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高踞缓缓开口，“我只听见里头有声音。”
“什么声音？”
“数数。”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数到几？”
“数到九。”
“然后呢？”
“然后重头。”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那匣子里，关的是门里的东西。”
“对。”
“它为什么被关在匣子里？”
“不知道。”高踞缓缓开口，“可我抬它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在旁边跟着。”
“谁？”
“一个穿黑袍的人。”
“他做什么？”
“他不说话，也不看我。”高踞缓缓开口，“他只跟着走。”
“走到哪儿？”
“走到退思道口。”
“然后呢？”
“然后他把匣子接过去，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再开一次’。”
叶无道忽然开口。
“什么再开一次？”
“不知道。”高踞缓缓开口，“他只说这一句，就走了。”
“你没问？”
“我那时候是醒着的。”高踞缓缓开口，“可我不敢问。”
“为什么不敢？”
“因为那东西就在我背后。”
叶无道把这两句话记下来。
“高踞。”
“嗯。”
“你要是愿意，明天在议事堂，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说了有什么用？”
“有用。”叶无道缓缓开口，“你说完，就不是我一个人在说。”
“那我能得到什么？”
“一条命。”
“我的命，还值一条命？”
“值。”叶无道缓缓开口，“因为你正是不值钱，才有人愿意听你说。”
“人都不听不值钱的人说话。”
“那他们为什么听我说话？”
“因为你现在值钱。”
高踞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叶无道，你这人，真会算。”
“不算不行。”叶无道缓缓开口，“这学院里，能让人活下来的，从来不是命。”
“是有没有人替他记着。”
他站起来，往石阶上走。
“先关起来。”
“关多久？”
“关到议事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