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道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
“空。”
“这是名字？”
“不是。”那人缓缓开口，“是我在令上签的字。”
“那你真名是什么？”
“不重要。”空缓缓开口，“重要的是，我比你们都早在这条线上。”
“早多久？”
“三百年！”
叶无道的手，握紧了袖子里的铜牌。
“三百年，你是第一代的巡察使？”
“不是。”空缓缓开口，“第一代巡察使九个人，我是他们的‘笔’。”
“笔？”
“对。”空缓缓开口，“九个人出去办事，回来要写一份东西。”
“东西写完，往上一递。”
“递的人是我。”
“三百年，我递了三百年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因为有人让我活着。”
“谁？”
“你知道。”
叶无道没有立刻接话。
“你签的那个空字，是替谁签的？”
“替一个，不愿意签字的人。”
“谁不愿意签字？”
“三脉之外，还有一个人。”
“哪一个人？”
“创始者留下的那个位子。”
堂下，苍梧教习忽然抬头。
“你说的是什么位子？”
“就是那个位子。”空缓缓开口，“学院里有一把椅子，一直空着。”
“谁坐那把椅子，谁就是三脉之上的那个人。”
“三百年里，那把椅子没人坐。”
“为什么？”
“因为坐上去的人，都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界壁那道缝打开一次。”
堂里，一片死寂。
“谁让你做的？”
“没有人让我做。”空缓缓开口，“是我自己做的。”
“你为什么要做？”
“因为我坐不上那把椅子。”
“你想坐？”
“不想。”空摇了摇头，“我只想让那把椅子，有人坐。”
“为什么？”
“因为椅子空了三百年，椅子底下就长出了东西。”
他抬起手，指向南边的方向。
“那东西，就是从椅子底下长的。”
“它没有名字，没有形状。”
“它只会一件事——替人开门。”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你一样东西。”
空把手里那只小匣子放下来。
“这是石梁底下那只匣子。”
“里面装的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叶无道没有动。
“你先说，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打算再替谁递东西了。”空缓缓开口，“三百年，我递了三百年的东西，一份都没落底。”
“我递的东西，谁也没看见过。”
“今天这一份，我要看它落底。”
“落底之后呢？”
“落底之后，我就该走了。”
他把匣子往前推了一寸。
“打开。”
叶无道蹲下去，把匣子打开。
匣子里没有东西。
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第九试炼地，有第十九位巡察使，不知其人。”
叶无道把那张纸拿起来。
“这句话，我在元一的旧档里看过。”
“对。”空缓缓开口，“元一那三页，我写的。”
“你写给元一的？”
“不是。”空缓缓开口，“是元一让我写的。”
“他叛逃之前，让我记着这句话。”
“为什么让你记着？”
“因为这句话，是他留给下一个人看的。”
“留给谁看？”
“留给一个能走到界外道尽头的人。”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话看了一遍。
“那第十九位巡察使，是谁？”
空没有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今天在界外道，取下了九根门轴。”
“九根取下来，门框还立着。”
“门框离不开人。”
“三百年里，一共开过八次门。”
“每一次都要九个人。”
“七十二个人，全被写在‘外录’上。”
“他们上名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死了。”
“可他们没死。”
“他们在门里，一直数着。”
叶无道抬起眼。
“那你能把他们带出来么？”
空摇了摇头。
“带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带他们出来，要有人替他们站进去。”
“谁站进去？”
“我。”
空站在那里，笑了一下。
“三百年，我递了三百年的东西。”
“今天，我把自己递进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叶无道往前走了半步。
“等一下。”
“你说。”
“你还没有回答我，第十九位巡察使是谁。”
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你。”
空的另一只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很旧的木匣，比方才那只大一些。
“这只，不是从石梁底下抬来的。”
“那是什么？”
“这是三年前的。”
“里面装的什么？”
空把匣子放在地上，慢慢打开。
匣子里，是一卷纸。
纸已经发黄，边角碎了。
“这卷纸，三百年前写的。”空缓缓开口，“写的人，是第一代巡察使里的第一位。”
“写的什么？”
“写的是一句话。”
叶无道俯下身，看那行字。
字不多，一共十二个。
“界墙不可久立，宜择一人守之。”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墙堵不住，得有人守着。”
“守着墙？”
“对。”
“谁守？”
“一个人。”
“守多久？”
“守到守不住。”
叶无道直起身子。
“那三百年来，守的人是谁？”
“一位一位，换过七位。”
“第八位是谁？”
空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卷纸卷起来，放回匣子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现在守墙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
“在哪儿？”
空抬起头，看向南边的方向。
“就在这道墙的另一边。”
“他守了三百年，没回过家。”
“他没名字。”
“他只有一个号。”
“什么号？”
“十九。”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那你方才说，第十九位巡察使是我。”
“对。”
“现在怎么又变成他了？”
“因为那两位，是同一位。”
空缓缓开口。
“第十九位巡察使，既是他，也是你。”
“三百年前，守墙的人把一缕东西留在了墙里。”
“那缕东西，一世一世地往下传。”
“传到今天，落在你身上。”
“所以你天生不依赖系统。”
“所以你三个月修成意身第一层。”
“所以你在这条路上，走得那么快。”
叶无道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这话，你信么？”
“不全信。”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三年，是我自己走过来的。”叶无道缓缓开口，“生下来带的那点东西，只能算个开头。”
“我自己走完，才算数。”
空看着他，慢慢笑了。
“这话，比那卷纸上的字，值钱。”
他把那只木匣推过来。
“这一卷，给你。”
“给我做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守墙的事，归你管。”
“你不管了？”
“我管不了了。”
空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靠在那块石头上。
“三百年，我递了三百年的东西。”
“今天这一份，我递的是我自己。”
“你要不要？”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我可以不要。”
“你可以不要。”空缓缓开口，“可你不接，墙那边就还得有人守。”
“那个人，会一直守到他自己散掉。”
“下一个，还会有。”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之后，才伸手。
“我接。”
“接着之后，头一件事，是什么？”
“去找第十九。”
空笑了。
“他不在墙那边。”
“在哪儿？”
“在你身边。”
空抬起手，往石阶下指了指。
石阶下，那一片暗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旧袍，腰上挂一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
“小友。”
那人咧嘴一笑。
“我早就说过，这学院里，真正吃人的，不是黑不溜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