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有些乱,
眼眶下浮着一层青灰,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块淬过火的铁,
带着一股子被压了太久终于能开口的劲头。
……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会堂——
那是陈今朝的追悼会!
那是——陈今朝!死了的!告别仪式!
……
侯亮平心中涌出无数情绪!
痛恨!
畅快!
疯狂!
激动!
……
对陈今朝的愤恨!愤怒!
几乎快要从内心涌出,将脑海整个吞没。
今天,
今天,
今天!
是一雪前耻的最大机会!
只有这一次机会!
吸过毒的他,这几天从戒毒所出来,强撑着精气神。
此刻浑身都在发抖,肾上腺素飙升!
那个将他一巴掌,就轻松打入无底深渊的陈今朝。
死了。
就这么躺在里面的白布里。
往日屈辱——今天要彻底雪恨!
……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只是站在那道光与影的交界处,像在等着那句话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生根,发芽,然后等着看它能长出什么来。
他站在那里,那道高瘦的身影投在地面上,像一把被抽出来、还没来得及沾血的刀。
……
厅内的沉默从他站定的那一刻开始蔓延——
不是所有人都转头,但所有人都感知到了那道身影落在门槛上的重量。
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薄的边,像是专门为他的登场框好了焦距。
……
此刻众多汉东中层官员,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瞪大眼盯着侯亮平,或多或少都有不满,
可今天侯亮平到场,省委书记钟正国、帝都监察办主任钟小艾,可都在场!
这难不成是默许的?
饶是有人想呵斥侯亮平胡闹,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小身板,
……
场内都是惊讶时,唯独坐在大厅左侧的这一批人,
好像全都是早有准备一般,嘴角不约而同都露出了阴狠和得意畅快的笑。
……
“给陈今朝这种人哭坟的,人很多嘛!当时我就该把你们都查个清楚!”
“陈今朝,终于死了!”
侯亮平的笑声尖锐而短促,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铁皮上来回刮。
他一步步走进厅内,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走向座位,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径直走向那具被白菊簇拥的棺木,目光落在棺中那张被白布遮掩的脸上,像在欣赏一幅终于挂到他面前的画。
……
孙连成的怒喝从左侧炸开:“侯亮平!你这是什么场合?你给我闭嘴!”
易学习已经迈出一步,挡在侯亮平和棺木之间。
他的身形不高,站得却硬,像一截被风吹弯又立即弹回来的竹竿。
祁同伟的牙关咬得发酸,整张脸绷得像一块被拉满的弓。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深处一字一字地挤出来:“人死为大。猴子,你确定今天真要这么闹,这么过分吗?”
……
高育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砂纸磨过木面的、沙哑的疲惫感:“亮平,我建议你现在转身出去。有些事,你掺和不了。陈今朝同志为汉东付出很多。你再多说一句,汉东也容不下你。”
……
侯亮平没有转身。他站在棺木前方不到三步的位置,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厅内回荡。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中一张张面孔,声音忽然拔高:“高育良,你居然敢说陈今朝为汉东父母官?别大言不惭了!”
他转过身,面向厅内所有的人,像在发表一场积攒了太久的演讲,“你们知道缉毒警烈士遗孤绑架案里,陈今朝是怎么做的吗?他先是放走毒贩,然后又以毒贩家人威胁逼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那案件里,死了五十多条人命!全是陈今朝私底下的手段害死的!毒贩该怎么处置,该交给相关部门处理——他陈今朝敢直接杀五十多个人!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好官’?”
……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像是在清点那些表情的变化,然后一字一句地补了一句:“五十多条命。不是毒贩自己死的,是他陈今朝,亲手杀的。”
厅内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些坐在左侧的人,嘴角那抹笑意像已经等到了它该等的东西。
高明远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刘生透过墨镜的边缘,视线没有离开前方。
赵瑞龙的二姐摘下了墨镜,像在擦拭镜片,又像在用这个动作遮住嘴角的弧度。
王馥真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侯亮平的背影上,没有开口,但她的坐姿微微变了——像在等,等他把那把火烧完。
钟正国坐在主位上,没有回头,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默许一切的雕像。
钟小艾坐在他身边,目光低垂,没有与任何人对视。
……
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侯亮平的喘息声。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具沉默的棺木,面朝着满厅沉默的听众。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此刻正顺着他的骨骼和声道,喷薄而出。
棺木上方那张遗照里,陈今朝的目光平视着前方,没有愤怒,没有辩解,也没有任何回应的迹象。
像一道被时间凝固住的、不会再移动的分界线,将这一整场喧嚷与他自己隔开。
……
……
侯亮平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已经绷到极限的丝线。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棺木的边缘,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似的,那癫狂的劲头让在场一些年轻干部忍不住别过脸去。
有人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有人深吸一口气压住嗓子里的火,可谁都没有先动。
“沙坤的母亲、兄弟,都死了!我昨天调查了一晚上,可调查清楚了!陈今朝就是逼迫威胁,杀人犯法!这样的人渣,居然被你祁同伟、高育良拿来办这么隆重的追悼会?真是汉东天大的笑话!”
侯亮平喘了一口气,声音更尖了几分,“这种人,就该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