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闪光灯充电的滋滋微鸣。
几百名记者,上千道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主席台上那个刚拧好矿泉水瓶盖、一脸没睡够的年轻人。
赶火车?
在这场全球数亿人同步直击的发布会上,新东国的主教练说要赶火车?
最先站出来的,依然是那个准备充足的高卢鸡国记者。
他把身边同行的收音话筒往面前大力一扯,音量尖锐扬起。
“陈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赶火车?”
浓重口音交织着嘲讽直刺麦克风。
“还是说,你根本无法解释这场比赛,只能用这种荒诞的借口逃避提问?”
尖锐的问题,瞬间掀开了现场压抑的气氛。
无数长枪短炮向前推了半尺。
主席台上,皇马的助理教练低着头,手指拨弄着皮鞋斜纹,一双耳朵早就支到了最高处。
陈烨往椅背上一倾,掀起半边眼皮,把满脸通红的对方上下扫了一圈。
眉毛连动都没动半厘。
他只是伸出一根指头,把桌面那只黑麦克风笃笃按响了两下。
“你,叫什么名字?”
高卢鸡记者愣了小半秒,挺起腰板,高高在上报出大名和所挂职的核心传媒报社。
“行。”
陈烨点过头。
话尾没接任何评价,反倒抛出了个毫无瓜葛的新词:
“现在几点了?”
新闻厅瞬间陷了半晌寂静。
这一把什么偏锋路数?
那记者同样被卡了一下,手掌在袖口一翻,亮出名贵手表。
“晚上九点零五分。”
“哦。”
陈烨不急不躁,用一秒算完数。
“火车十点半,这儿去车站花个半小时,也就是还剩五十五分钟闲散时间。”
他抬起小指,朝那个仍站得僵硬的人影戳了戳。
“刚才,你喷完两个字没踩稳,统共花了三十秒。”
他略微停顿,视线压过全席。
“现倒计时开始,你还能再挑一个一分钟的事儿,超时闭嘴。”
“下一位。”
啥?
现场外媒一帮见惯了大场面的老编辑全卡成了木偶。
这根本不是正式对外新闻答问,这就是他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单口脱口秀。
高卢鸡记者嘴唇猛跳,脸上血色涨到发紫。
“你在故意绕道!闪躲问题!”
他用尽力气怒斥出声:“我问的是战术!赢下白衣军团的手段是肮脏无耻,还是依靠了什么东方神秘降头?”
“肮脏?”
陈烨直起身板,捏住舌尖慢慢将两字碾磨出声。
桌边的矿泉水瓶被他随手抓在掌心,向硬木板上随便重扣。
砰。
全场数百台快门声生生给截断下来。
“这位...先生。”
陈烨也懒记他的洋化词根,“我看过报导,贵国的大型艺术历史博物馆里确实陈列着不少好货。”
“只是那每一排展示柜里的展品,来路干净么?”
高卢鸡记者脖颈上那条发热的青筋僵在原地。
满肚子想要反向定性的职业词汇全堵在喉管中间。
“不是口口声声关心纯真竞技吗?”
陈烨往靠背后软稳一倚。
全网无数个双语实况解说席同步放大了这个半身长焦视角。
把全欧顶尖教头折腾出偏头痛的玄学谜底,马上出炉。
“问战术...”
陈烨拖着微平的长声,目光转过大厅顶灯。
他猛一抬掌搭落大腿。
“咱核心打法,两字。”
他看着一双双往上一滴不动的蓝碧眼眸,每个发音清清楚楚:
“下班。”
大厅一团死静。
“下...班?”
一名专栏写手无意识在纸笔边念出声,中文发音地道,眉尾全拧在一处。
“下班。”
陈烨点点头。
“在这赶夜场干活排稿子的兄弟们,别充大款了,也全是按月拿薪的上班打工人对吧?”
他目光在全大厅前排转过三扇圆角照相机。
“我把问题直接摆你们脸上——每晚五点五十九分最后几十秒读秒,你满脑子是为了给董事会创增余利润写大段表态稿,还是准备抢着按指滚轮开闸、坐地铁去吃顿炒粉?”
大席两端几位满天飞搞突击的外媒没吭半气。
“场上那十一个兄弟,跟各位一模一样,纯体力干活人。”
陈烨指回自己胸口。
“我,主理班组组长。”
“那块绿茵场,是车间。”
“滚来滚去的皮球,就是待包装出库的产品;那门线内白网,不过是我们今晚指定交割的仓库位。”
“他们的硬规定简单粗糙——在计件钟打终响之前,将指定几单件数给送妥。”
三根手指直接竖起。
“晚班给的基础硬定额,三枚。”
“这几个人全给办完结项,甚至把进度拉到了提前量。”
“现在这些干活的好把式只有一个本能念头:散摊,去淋冷水冲去身上的草腥土味,拆两提小麦啤干三杯。”
陈烨把双手往桌下一甩。
“别拿什么全场换位、区域连结扯高雅包装。”
“那叫省力的最优路径,省去没必要的来回返修浪费。”
“你们嘴里的低俗野蛮封截?”
他挑声。
“工地上叫劳保安全施工。任何人想强往咱场地内部闯越,都算外部工伤隐忧,绝不许进来出乱。”
“至于最后倒送门里那一颗球?”
陈一摊开两条掌心。
“同行发扬友爱白送材料款,没有嫌多推回给客人的传统。”
大片死角都没一星交耳杂音。
没有一串虚构术语和复杂模型公式。
没有哲学思考,也见不着神秘图腾。
就一群只想着别延误早睡和外卖下馆子的人,靠着打死不想多待一会儿的本性,彻底跑赢了全欧数亿欧元的顶层设计。
实时弹幕立刻被国内的短剧组与摸鱼网民掀成狂热巨浪:
【卧槽!工头理论无敌!明天去工位开全会直接背诵这一版!】
【这哥根本不是去带队打球的,简直就像拿着计件表格巡视车间的!】
【皇马:我们用一生的沉淀踢出艺术;工友:别烦,我赶下趟大巴!】
陈烨看了眼亮屏手机。
“还行,四十分钟宽裕余量。”
他按断屏幕亮灯。
“看大家背着包打飞的挺辛苦,送一个大尾巴提问空档,马上打止。”
右角一圈高擎的手机和细黑笔杆噌噌举直了一截。
陈烨扫过左右几位外国主编,随手指住最靠通道一边带自媒体标识牌的女孩子。
“你来说。”
那姑娘愣怔起立,手抓着电量警报的小收音机,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尖:
“陈...陈组长!下一场硬仗,是对抗德意志的铁血大军!”
她猛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
“他们永远保持刻苦严密的运转纪律!再用这么简单随意的打卡下班招数...能抗得赢他们的精微严苛吗?”
整排欧罗巴专栏作者和随军评论员全都绷住了后背。
日耳曼战车,在竞技纪律性这个领域里,从来不认任何玄虚怪招。
陈烨一把拖起靠着主宾座立腿边的金属旅行拖箱。
“德国人?”
他按下行李箱的拉杆扣,侧身走下台阶,头也没回。
“他们这帮企业不总以习惯高压加班称强自豪吗?”
“正好。”
他拉着箱子,轮子滚过光洁的地砖。
“哥几个出来没拿津贴,正打算把节假日加班加倍算成硬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