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尸?”
赵铁盯着沈老狗,脸色一下沉了。
“你说夜巡司司主是活尸?”
沈老狗没吭声。
没吭声就是认了。
屋里那点冷气像忽然又重了一层。
宋梨下意识看了眼门外。那盏请心灯已经暗了,可灯影还在门缝底下晃,像有人蹲在外头偷听。
柳禾把桌上的残页收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沈老狗道:“不多。”
“薛成知道?”
“他当然知道。”
赵铁冷笑:“怪不得他敢跳出来暂管夜巡司。司主是活尸,沈老狗你又半废,他不管谁管?”
沈老狗没反驳。
陆砚靠着椅背,脸色还是白的,眼神却清醒了些。
“司主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能下令?”
沈老狗看他一眼。
“因为他没死透。”
“这话跟没说一样。”
沈老狗叹了口气:“活尸不是普通尸变。普通尸变,魂散了,剩一具壳,见人就咬。司主不一样,他把自己钉在地牢里,用残魂吊着尸身,靠镇魂阵压住不腐不疯。”
宋梨听得头皮发麻。
“那他算人还是鬼?”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在夜巡司里,恐怕也没人敢问。
贺青忽然道:“我要见他。”
沈老狗皱眉:“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
“薛成的人盯着地牢。你们刚回来,小黑棺也在这儿,现在去见司主,等于把脖子伸给他砍。”
贺青看着他:“那就偷偷去。”
沈老狗没好气道:“你爹没教过你,夜巡司地牢不是菜市场?”
“教过。”贺青说,“他还教过我,真相别等别人送到手里。”
沈老狗一时噎住。
赵铁在旁边插了一句:“我觉得能去。反正薛成已经要拿我们了,不差这一桩。”
柳禾也点头:“司主是旧案关键。再拖下去,薛成可能先动手封口。”
宋梨小声道:“可是小黑棺怎么办?”
众人目光都落到桌上。
小黑棺安安静静。
刚才那声心跳以后,它就没再动过。
陆砚伸手敲了敲棺盖。
“带着。”
沈老狗脸色一变:“你疯了?”
“你不是说司主和无心庙有关吗?”陆砚道,“那带这个去,没准他愿意多说两句。”
“也可能当场把地牢炸了。”
“那就说明我们找对了地方。”
沈老狗盯着他,半晌骂了句:“你这命是真不打算好好要。”
陆砚笑了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惦记。”
最后还是去了。
沈老狗没走正门。
他旧院后墙有一道窄门,门后是一条荒巷,巷子尽头连着夜巡司废弃的运尸道。以前靖安阴祸多,死尸送不及,就从这条道直接拖进地牢验身。
后来用得少了,道口被封。
沈老狗领着他们绕过去,掀开一块烂木板,下面露出一条湿冷的石阶。
“从这儿下去。”
赵铁探头看了一眼,皱眉:“这味儿真冲。”
沈老狗道:“十几年老尸道,你还想闻花香?”
宋梨抱紧小黑棺,跟在陆砚旁边。
她刚走两步,纸灯笼就自己亮了。
光不大,黄黄的一圈,照出墙壁上大片旧血印。那些血印有的像手掌,有的像拖拽出来的长痕,干了很多年,却还透着一股腥气。
柳禾边走边看,低声道:“这里以前死过不少人。”
“夜巡司地牢,哪有干净地方。”沈老狗说。
石阶越往下越湿。
走到一半,陆砚脚下忽然停了一下。
他听见了铁链声。
不是现在响的。
像是很多年前,有人被拖着从这里走过,脚踝上的链子一下一下撞着石阶。
叮。
叮。
他低头看了一眼。
石阶上有几道很深的刮痕。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刮痕有点熟。
宋梨看他停下,也停了。
“怎么了?”
“没事。”
陆砚继续往下走。
可胸口那片空处又疼了一下。
这地方,他原身也许来过。
或者说,被拖来过。
走完最后一段石阶,前面出现一扇铁门。
门上贴满旧符,符纸发黑,边缘卷起。门缝里有阴冷的风往外钻,吹得宋梨纸灯笼忽明忽暗。
沈老狗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时,铁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沈知夜。”
声音沙哑,慢,像从棺材缝里挤出来。
沈老狗手一僵。
赵铁立刻握刀。
陆砚抬眼看向门后。
那声音又响了。
“你终于把他带来了。”
沈老狗脸色阴沉,开了锁。
铁门一推开,地牢里的味道扑面而来。
潮湿、铁锈、烂符、尸油。
宋梨差点被熏得咳出来,硬生生忍住了。
地牢很深。
两边墙上钉着一排排镇魂钉,每根钉子下面都挂着旧名牌。名牌有的裂了,有的被血糊住,看不清字。
最里面,是一口黑铁棺。
棺材比寻常棺材大,四角用粗铁链拴着,铁链另一头扎进墙里。棺盖上钉着七七四十九枚长钉,每一枚钉帽上都刻着符。
可即便这样,棺里还是有东西在动。
咯吱。
咯吱。
像指甲刮过铁皮。
赵铁低声骂道:“这就是司主?”
沈老狗没答,只走到铁棺三步外停下。
“司主。”
铁棺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棺盖中间那道细缝里,睁开了一只眼。
浑浊,发灰。
不像活人。
但那只眼转动时,又清楚带着人的神志。
它先看沈老狗,再看贺青,最后落到陆砚身上。
那一瞬,陆砚脚下的镇魂阵青痕又亮了。
铁棺里的东西轻轻笑了一声。
“后来者。”
陆砚看着那只眼。
“你叫我?”
“除了你,还有谁配这个称呼?”
赵铁不耐烦:“少装神弄鬼。你到底是人是尸?”
那只眼缓缓转向他。
“赵家小子,你胳膊里的东西,还是我当年批的。”
赵铁脸色骤变。
贺青按住他肩膀。
活尸司主又笑:“别急。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旧账。”
柳禾冷声道:“所以你承认,夜巡旧案被改过?”
“承认。”
这两个字太痛快,反倒让众人一愣。
柳禾继续问:“薛成改的?”
“是。”
“谁下的令?”
铁棺里沉默片刻。
那只眼看向她。
“我。”
地牢一下安静。
赵铁直接往前冲了一步,被沈老狗抬手拦住。
“你他娘的——”
“骂吧。”活尸司主声音平静,“活人骂死人,死人听着就是。”
柳禾脸色发白,手指攥紧阴事簿。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靖安,不能乱。”
“所以就能封案、改名、把死人从案卷里抹掉?”
“能。”
活尸司主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柳禾气得眼眶都红了:“他们也是夜巡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
“正因为知道,才要这么做。”
铁棺里的声音低了些。
“十年前,阴祠会已经摸到无心庙。贺远山带心入路,沈知夜真名被破,我也快压不住地底下那东西。旧案若公开,靖安夜巡司会先乱,镇魂阵会跟着乱。”
他说着,棺里的刮擦声又响了一下。
“所以我把案子压下去,把该死的人写成失踪,把不该活的人写成闭关,把我自己钉进这口棺材里。”
陆砚终于开口:“你说你把自己做成镇物?”
活尸司主那只眼看着他。
“是。”
“为了压无心庙?”
“也是为了等你。”
宋梨怀里的小黑棺忽然又响了一声。
咚。
铁棺里的活尸司主像听见了什么好消息,声音里多了一点奇怪的笑意。
“心印出世了。”
陆砚道:“还没出,只是线索。”
“够了。”
活尸司主说:“有线索,就会有人找。有路,就会有人走。你从三更阴路回来,镇魂阵验了你,说明无心庙已经醒了。”
贺青往前一步。
“我父亲在哪?”
铁棺里的眼睛看向她。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会儿,他才说:“你父亲在他该在的地方。”
贺青声音发冷:“我问他在哪。”
“路尽头。”
“守门?”
“守债。”
贺青脸色一变:“什么债?”
活尸司主却不再看她,重新看向陆砚。
“你们都以为贺远山带走了你的心,是为了救你。也有人以为他害了你。其实都不全对。”
陆砚没有接话。
活尸司主缓缓道:“他是在拖时间。”
“拖谁的时间?”
“你的。”
“我?”
“你以为你能无心活到今天,只靠百鬼堂?”
活尸司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贴在每个人耳边。
“陆砚,你是被养大的。”
赵铁怒道:“谁养的?阴祠会?”
“不。”
铁棺里那只眼微微眯起。
“阴祠会只种种子。”
“真正养你的,是靖安城。”
陆砚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活尸司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这十年,镇魂阵每一夜都分一缕香火给你。每一场阴祸,都有一点阴气流进你的空心里。”
“你以为你是被阴祠会养大的?”
“不。”
“你是被整座靖安城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