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静得可怕。
只有铁棺上的长钉,还在一下一下往外渗黑水。
陆砚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阴祠会养他,夜巡司瞒他,贺远山拿他做局,甚至百鬼堂里的那些鬼也在等他出事。
可他没想过,靖安城也在里面。
一座城。
一座他住了十年的城。
每天早上街口卖馄饨的老头,夜里打更的更夫,城墙上摇摇晃晃的镇魂铃,夜巡司门口那条老黄狗,还有他在殡仪馆一样的小铺子里混日子的那些年。
这些东西,竟然都和他胸口这块空处连着。
赵铁先炸了。
他一把揪住沈老狗的衣领,眼睛都红了。
“你知道?”
沈老狗没躲,只是看着他。
赵铁咬着牙:“我问你知不知道!”
沈老狗沉默片刻,低声道:“后来知道。”
“后来是什么时候?”
“陆砚入夜巡司之前。”
赵铁一拳砸在旁边墙上。
墙上旧符被震掉几张,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那你他娘的还装傻?”
沈老狗声音哑了:“我不装傻,他早死了。”
“少拿这套糊弄人!”
赵铁指着铁棺,指着沈老狗,又指向头顶看不见的靖安城。
“阴祠会想把他做成神,夜巡司想拿他镇城,现在连这破城都拿他当供品。你们嘴里一个个都是为了活人,最后就逮着一个人往死里用,是吧?”
没人接话。
因为这话太重。
也太对。
宋梨抱着小黑棺,眼圈发红,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那陆砚算什么?”
铁棺里的活尸司主回答她。
“算活路。”
宋梨猛地抬头:“他是人!”
活尸司主那只灰白眼睛转了转,像听见一句很幼稚的话。
“这世道,能当活路的人,本来就不多。”
宋梨气得浑身发抖。
贺青按住刀柄,指节发白。
她看着铁棺,声音很冷:“所以十年前,我父亲也知道?”
活尸司主没立刻答。
可这个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
贺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沈老狗开口:“阿青,你爹后来反了。”
“我问的是,他一开始知不知道。”
沈老狗闭了闭眼。
“知道。”
贺青像被人从胸口捅了一刀。
她站得很直,可陆砚看见她握刀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活尸司主慢慢道:“贺远山比你们想的都清楚。他知道阴祠会要神胎,也知道无心庙不能开,更知道陆砚无心还能活,是因为靖安镇魂阵在供他。”
贺青声音发哑:“那他为什么还让这件事继续?”
“因为不继续,靖安会先死。”
活尸司主说得很平静。
“当年阴神种已经进了陆砚身体。杀他,阴神种会失控。放他走,阴祠会会把他带走。毁心,陆砚会死。归心,阴神会醒。”
“所以只能拖。”
“用镇魂阵拖,用无心庙拖,用我这具活尸拖,用贺远山那条命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也用整座靖安城拖。”
柳禾脸色很白,却还是强撑着问:“镇魂阵具体怎么养他?”
活尸司主的眼珠转向她。
“每逢夜半,镇魂阵会把城中多余阴气压下。以前那些阴气会流入地脉,散去。但十年前以后,其中一缕被引到陆砚身上。”
陆砚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我这些年老是做噩梦,冬天手脚冰凉,睡一觉像被鬼压了一夜,不是因为我体虚?”
沈老狗低声道:“有一部分是。”
“哪部分?”
没人说话。
陆砚点点头:“懂了,大部分都是。”
宋梨看向他:“你别笑了。”
陆砚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他不是不生气。
只是气到某个程度,反而没什么表情了。
柳禾继续问:“香火呢?你刚才说镇魂阵每夜分一缕香火给他。”
活尸司主道:“靖安百姓拜镇魂阵,拜夜巡司,拜城隍旧位,求的是活命。这些香火会维持阳域稳定。”
“其中一部分,也进了陆砚的空心。”
赵铁冷声道:“说白了,靖安人求活,求着求着,全求到他身上了。”
“可以这么说。”
“那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
“好啊。”赵铁气笑了,“被救的人不知道,救人的也不知道,就你们几个老东西知道。”
活尸司主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陆砚。
“你活着,靖安镇魂阵就完整一分。”
陆砚抬头:“我死呢?”
“阵会缺一块。”
“缺了会怎样?”
“阴井先开,阴路倒灌,城中三成镇魂铃失效。运气好,死几条街。运气不好,靖安阳域碎一半。”
宋梨脸色惨白。
赵铁骂不出来了。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如果只是有人害陆砚,那很简单,找到人,砍了。
可现在不是。
现在他们告诉陆砚,你的命和一座城绑在一起。
你死,很多人跟着死。
你想逃,都像是在害人。
陆砚盯着铁棺,慢慢问:“那我成神呢?”
铁棺里安静片刻。
活尸司主的声音更低了。
“如果你成神,靖安城会变成你第一座阴司。”
这句话一出,连沈老狗都抬起了头。
陆砚笑了。
这次是真笑了,只是眼里没什么温度。
“听起来你还挺期待。”
活尸司主没否认。
“我期待靖安活下去。”
“哪怕我不是人?”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一直做人?”
赵铁怒道:“你闭嘴!”
活尸司主却像没听见,继续看着陆砚。
“你可以恨我们。你也应该恨。但恨没用。无心庙已经醒了,镇魂阵也验了你。心印一出,后面的事就停不下来了。”
陆砚道:“心印在哪?”
沈老狗猛地看向他:“陆砚。”
陆砚没理他,只盯着铁棺。
“你们既然养了我十年,总不能一点好处都不给吧。心印在哪?”
活尸司主那只灰白眼睛微微眯起。
“你要找它?”
“对。”
“找到了,你会更像人,也会更像神胎。”
“那是我的事。”
活尸司主笑了一声。
“像。”
陆砚皱眉:“像什么?”
“像贺远山当年。”
贺青眼神一动。
活尸司主道:“他当年也是这样。明知道往前一步就是死局,还是要问路在哪。”
陆砚语气淡了些:“少拿他套我。”
“心印不在我手里。”
“在哪?”
“井下。”
柳禾立刻抬头:“阴井?”
“靖安有七十二口阴井,其中七十一口都是假的,只有一口通向无心庙的后门。”
宋梨小声道:“哪一口?”
活尸司主不答。
铁棺里的刮擦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急。
棺盖上的几枚长钉开始松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坐起来。
沈老狗脸色一变:“司主!”
活尸司主却没管他,只死死盯着陆砚。
“记住,心印不是心。”
“它只是钥匙。”
“钥匙开门,门后是什么,你未必想看。”
陆砚还想问,地牢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钟响。
咚——
声音从头顶压下来,穿过土层和石壁,震得铁链哗啦作响。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沈老狗脸色彻底变了。
“阴井钟。”
赵铁问:“什么意思?”
没人来得及回答。
地牢墙缝里,忽然渗出一股黑水。
一开始只是一线。
很快,黑水顺着砖缝往外冒,带着腐臭味,漫过地面。
宋梨惊叫一声:“水!”
柳禾蹲下,用符纸沾了一点,符纸瞬间变黑。
“是阴井水。”
赵铁看向沈老狗:“不是说只有井下有吗?”
沈老狗咬牙:“现在不是井下冒水。”
他抬头,看向地牢顶上。
“是全城的阴井都开了。”
铁棺里的活尸司主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像铁片刮骨头。
“来不及了。”
“无心庙在换气。”
话音刚落,陆砚胸口猛地一空。
他脚下那道镇魂阵青痕亮起。
同一时间,小黑棺里传来重重一声。
咚。
像有人在黑暗深处,终于敲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