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响过后,地牢里的黑水涨得更快了。
一眨眼,已经没过鞋底。
水面上漂着些灰白色的东西,像纸灰,又像泡烂的指甲。宋梨低头看了一眼,胃里直翻,赶紧抱着小黑棺往后退。
赵铁一把抓住她胳膊。
“别乱踩。”
他说完,自己先往前踏了一步。
黑水刚碰到他鬼臂,布条下面立刻冒出一股白烟。
赵铁闷哼一声,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陆砚看向他:“疼?”
赵铁咬牙:“废话。”
“那就是有用。”
“你他娘的还挺会安慰人。”
沈老狗已经顾不上他们斗嘴,抬手把几张旧符甩到墙上。符纸贴住砖缝,火光一闪,暂时把冒水的地方压住了。
可压住一处,另一处又渗出来。
整座地牢像漏了。
柳禾脸色很难看:“不是普通阴水。这里面有庙气。”
沈老狗骂道:“废话,无心庙换气,吐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陆砚皱眉:“换气是什么意思?”
铁棺里的活尸司主还在笑。
笑声不大,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庙也要呼吸。”
他声音从棺缝里挤出来。
“压了十年,醒过来第一口气,先吸活人香火,再吐死人阴水。”
赵铁听得火大:“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活尸司主的眼珠转向他。
“有用的就是,快出去。”
“全城七十二口阴井,今晚至少开一半。阴水一出,先淹老街,再淹夜巡司。水过门槛,家里有人生病。水过床脚,家里有人丢魂。水过灶台,一家都得吃死人饭。”
宋梨脸都白了。
“那百姓怎么办?”
“关门,封井,烧香,别叫名。”
活尸司主说得很轻。
“能活多少,看命。”
贺青冷声道:“不是看命,是看夜巡司。”
她转身就要走。
沈老狗拦住她:“你去哪?”
“封井。”
“你知道哪口是真的?”
“不知道也要封。”
贺青看向柳禾。
“你能算出阴水流向吗?”
柳禾点头,又摇头:“需要城图,还有七十二井的位置。”
沈老狗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折图,扔给她。
“拿着。”
柳禾愣了一下:“你随身带这个?”
沈老狗没好气:“我怕哪天死路上,总得让人知道靖安哪里能埋我。”
陆砚忽然道:“不用找七十二口。”
几人看向他。
陆砚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痕。
那道镇魂阵留下的印,此刻正亮得发青。黑水碰到它,竟然绕开了一圈。
“它在指路。”
青痕一头连着陆砚影子,另一头顺着地牢往外延,像一根极细的线。
宋梨小声说:“镇魂阵要你去?”
沈老狗脸色沉得厉害。
“不是镇魂阵要他去,是无心庙要他去。”
“有区别吗?”陆砚问。
沈老狗看着他:“有。镇魂阵想压庙,无心庙想开门。它们现在都拿你当钥匙。”
赵铁骂了一声:“钥匙钥匙,谁家钥匙还会喘气?”
陆砚低头看了眼胸口。
“我这喘得也不太稳。”
没人笑。
小黑棺又轻轻震了一下。
咚。
这一回,声音比之前近。
像里面那颗不存在的心,正在催他。
铁棺里的活尸司主忽然开口:“陆砚。”
陆砚抬头。
“别去真井。”
沈老狗猛地看向铁棺。
活尸司主却继续说:“真井一开,你会听见自己的心在下面叫你。别答应,别回头,别把名字交出去。”
陆砚眯起眼:“你刚才还让我找心印。”
“找心印,和进真井,是两回事。”
“说清楚。”
活尸司主那只眼睛慢慢渗血。
“心印在井下,但不一定在真井底。七十二井里,有一口是真井,有一口是影井。真井通庙门,影井藏钥匙。”
柳禾立刻低头看图。
“哪口是影井?”
活尸司主不说话了。
铁棺里传来一阵急促刮擦声,像有人用十根指甲同时抓棺盖。
沈老狗脸色一变,冲上去按住棺上的一根铁链。
“司主,不能再说了。”
活尸司主却像没听见,死死盯着陆砚。
“影井在你死过一次的地方。”
陆砚心口猛地一疼。
死过一次的地方。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铁皱眉:“你死过的地方?”
宋梨声音发颤:“是……殡仪铺?”
陆砚没说话。
他脑子里闪过一间小铺子。
阴冷,破旧,后院有口盖住的井。
他刚穿过来那晚,就躺在铺子里的停尸板上。睁眼的时候,身边摆着一排纸人,纸人脸上全画着他的眉眼。
那地方,就是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地方。
也可能是原身陆砚死过的地方。
沈老狗低声骂了一句。
“果然是那儿。”
陆砚看他:“你又知道?”
沈老狗脸色难看:“那铺子本来不是你的。”
“是谁的?”
“夜巡司旧停尸房。”
陆砚笑了下:“我这命还真讲究,住都住停尸房。”
沈老狗没理他的冷笑,快步往外走。
“先出去。阴水再涨,尸道就封了。”
几人立刻往外撤。
来时那条运尸道已经开始冒水,墙上的血印被黑水一泡,竟像活了一样,慢慢往下流。宋梨提着灯,灯光照过去,那些手印全都朝一个方向伸着。
像在拦他们。
赵铁走在最前,一刀砍开几只从水里伸出来的黑手。
那些手细得像枯枝,被砍断后没有血,只冒出一股腐臭的白气。
“什么鬼东西?”
柳禾甩出符纸,符火沿着水面炸开。
“井下淹死魂,不完整,别让它们抓脚。”
话音刚落,宋梨脚踝一紧。
一只泡得发白的手从水里探出来,死死抓住她。
宋梨吓得一抖,小黑棺差点脱手。
陆砚眼神一冷,抬手点向水面。
“松。”
这个字出口时,他胸口的心名震了一下。
那只水鬼手猛地一颤,竟真的松开了。
可下一刻,水面下更多的脸浮了起来。
一张张惨白的脸,眼睛空着,嘴巴一开一合。
它们不是在叫。
是在学陆砚说话。
“松……”
“松……”
“陆砚……”
“陆砚……”
赵铁听得头皮发麻:“它们会叫你名!”
沈老狗回头怒喝:“别让它们叫全!”
陆砚也知道不妙。
他的名字一旦被这些井下魂叫全,就等于被阴井记了一笔。到时候别说找心印,七十二口井都可能来找他讨命。
他抽出一枚黑棺钉,反手扎进自己影子边缘。
影子一抖。
阴冷从脚底冲上天灵盖。
陆砚疼得眼前一黑,咬牙道:“封口。”
影子猛地拉长,像一块黑布铺过水面。
那些惨白的脸还没来得及再叫,嘴巴便齐齐被黑影糊住。
宋梨赶紧拽住他:“别硬撑!”
陆砚喘了口气:“不撑你们听它们喊曲儿?”
赵铁把他往肩上一拽:“少废话,走。”
几人冲出运尸道时,天已经暗了。
明明进地牢前还是白日,可现在靖安城上空一片昏黑,像被一口大锅扣住。
远处钟声不断。
咚。
咚。
咚。
每响一声,城里就有一处阴井冒出黑水。
街上乱了。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拖着孩子往高处跑。更多人关着门,在门后烧香,香烟从门缝里钻出来,很快又被阴风压回去。
夜巡司的铜铃响成一片。
陆砚站在巷口,看见城西方向有一道青光断断续续亮起。
那正是他那间旧铺子的方向。
沈老狗看了一眼,声音沉下去。
“影井开了。”
贺青拔刀。
“去城西。”
赵铁扛着刀往前走:“谁拦砍谁。”
柳禾把城图塞进怀里,脸色发白却很稳:“路上要封三口井,不然水会先进南街。”
宋梨抱紧小黑棺,跟上陆砚。
“我也去。”
陆砚看了她一眼:“怕吗?”
宋梨点头。
“怕。”
她又看向怀里的小黑棺。
“但它一直在跳,我怕你一个人听久了,会真把它当自己的心。”
陆砚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笑。
“那你抱稳点。”
几人刚要动身,街口忽然亮起一排白灯。
一盏,两盏,三盏。
白纸灯顺着长街挂了满路。
灯下站着一个人。
还是那个薛成手下的夜巡人。
只是这一次,他身后不再是夜巡司的人。
而是一群穿灰白长袍、脸戴纸面的阴祠会信徒。
那男人抬起头,看着陆砚,声音平静。
“陆砚。”
“执灯人请你入井。”
白灯齐齐亮起。
长街尽头,黑水翻涌。
一口井盖慢慢浮开。
井下传来一个温柔得近乎熟悉的声音。
“陆砚,回来。”
“你的心,在这里。”